回到家已经过了五点半。

谢伊随意惯了，难得想准时办一件事却失败，虽然稍感遗憾，但很快打起精神，反正医生也还没回来，还有时间。

医生家境富裕，肯定很少吃工人晚餐这类廉价简朴的餐食，所以谢伊凭记忆买了几样中产家庭日常吃的菜色，比如烤肉、土豆、时蔬之类的。

他本打算做布丁，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制作布丁的模具，只好作罢。

将食材满当当摆在桌上，谢伊惊喜地发现竟然还幸存了两个鸡蛋！

这下配菜齐了。

随手系上压箱底的围裙，谢伊拿出牛排放在架子上，又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两个用来炖肉的铜锅和烤土豆的烤盘，将它们一一摆在灶台上。

刚从柜子最深处抽出几个制作精美的骨瓷餐具，谢伊突然想起伊莱亚斯的家好像没通燃气。

连烤箱、冰箱都有，竟然没有燃气！光摆个燃气灶是打算当上帝供着吗？

谢伊挠头纠结：难不成得用壁炉做饭？

回想客厅里到处可见的书柜、价钱昂贵的沙发以及精致但笨重的实木家具，谢伊默默收回这个并不靠谱的想法。

正当他犯难时，倏然想起伊莱亚斯跟他提过一嘴，厨房有扇门连通后院，一般各类大型杂物件都会搬到后院的小屋里存放。

于是谢伊打算去那碰碰运气。

幸运的是，他果然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里翻到了一台小型的铸铁燃煤厨灶，被一箱煤炭压着，煤炭的重量使得炉台的盖板稍稍凹陷，但还能用。中间的燃烧室很干净，应该没用过几回，左右两边还有烤箱。

一般大型的燃煤厨灶很重，而且是固定砌在厨房墙体里的，带烟囱烟道，功能更多，样式更复杂，用着也更麻烦，不仅要早起生火，保证火一整天不能熄灭，还要定期给铸铁表面抛光，清理煤灰。

老酒馆的后厨就是用这种厨灶，处理起来没完没了，大概是后厨最贵最麻烦的东西了。

谢伊把厨灶搬到宽敞开阔的后院，找了个有石板桌的地方往旁边一放，吭哧吭哧往炉膛里添煤烧火，又把刚才收拾出来的东西也全搬到石桌上，前后折腾了二十分钟才风风火火开始做饭。

后院鸟语盈然，树灌丛花香四溢，街道偶尔传来细微的汽笛声，谢伊微微侧眸，手边落日余晖铺了半臂金黄，心情舒畅。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住上大别墅，还能在大花园里野炊，真是连做梦都梦不出来的场景。

燃煤灶烧得通红，炉膛内煤炭静静燃着，橘红火舌舔舐铁架，热浪扑面，烘得脸颊微微发烫，利落地将牛排翻面，滋啦一声，油脂顺着肌理滴滴滚落，滋滋作响，香气漫溢。

烤箱内，土豆整齐排放在烤盘上，借着烟道余热烘烤，表皮渐渐起皱焦脆。

没多久，连厨房都弥漫进香喷喷的烟火味。

等谢伊哼着小调把热腾腾的烤肉、土豆和时蔬一一摆盘完毕，外面天色早已变黑，夜幕降临，路灯相继亮起，居民们相聚在家享用晚餐。

只有这栋房子，尚未迎来它的主人。

“加班吗？”

谢伊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敲着银叉，清脆的碰撞声回响耳畔，旁边就是伊莱亚斯的餐位，牛排烟气已然散去，肉质愈加紧实。

钟摆声嘀嗒，他换了个姿势趴在桌面，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杯子上，怔怔出神。

琥珀色的酒液静卧杯肚，杯中波纹敛去后再不起半点涟漪，光线穿过玻璃在桌布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和一点朦胧的光影。

菜凉了。

伊莱亚斯还没回来。

谢伊手肘支在桌面，指尖搭住杯柄，猛地抬头一饮而尽。

微凉的酒液下肚，他眸光渐渐清明，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眯起眼睛盯了会儿酒杯。

果然，还是康迪威最棒了。

谢伊拎过酒瓶给自己盛满一整杯，这酒还是当初他跟伊莱亚斯拌嘴后第二天出现在门口的那瓶，放在房间许久差点忘了。

谢伊往嘴里灌酒，余光瞥过餐桌上已经凉透的牛排，心情糟糕透顶。

他做饭的时候每一秒都掐得很紧，生怕赶不及，生怕医生回来后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可现在呢，主人公迟到了，莫不是忘记今天要早点回来了，真是可笑。

衬得他慌乱的模样很可笑啊。

谢伊胸口闷闷的，连嘴里边的酒都不香了。

皱眉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残存的琥珀色酒液缓缓沿壁下流，在杯底聚成小小一洼。

他静静注视着那盘烤肉，随后站起身，端起瓷盘往外走。

这道菜他已经热过两遍了。

这是最后一次。

再热就不好吃了。

——

伊莱亚斯从一沓沓病患资料中抬起头，挂钟显示七点。

将手里的文件放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没想到今天这么忙。

中午过后医院紧急送来几个病症相似的患者，已经数不清是这个月第几批，下午忙得晕头转向，等到想起和谢伊的约定，已经快五点半了。

怕谢伊久等，伊莱亚斯拨打了家里的电话，想告知对方自己晚上要加班。

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伊莱亚斯不禁想到那晚谢伊开口问他是否会准点下班时，眼底隐隐的期待，面对如此一双明亮的漂亮的眼睛，他实在是说不出任何拒绝否认的话。

现在看来是他考虑不周，擅自给了对方无谓的希望。

为什么那么期待地看他？

谢伊先生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

“哦！听说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很热门呀～晚上下班去看看？”

“好呀好呀，吃甜品能让人心情好！我正好需要振作精神呢！”

听筒贴近耳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外壳，电话忙音一下一下，缓慢撞在耳畔。

身后人来人往，衣衫窸窣，脚步声错落，偶尔夹杂几句低声的交谈、护士的呼唤声以及推车车轮滚过洁白地面的吱呀轻响，像一层隔着薄纱的背景噪音。

伊莱亚斯的注意力都扑在听筒里持续不断的铃音上，静静等候对方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