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越青一夜好梦醒，陌生的天花板，熟悉的脸庞，好在睡饱神清气爽，不然他一个枕头重击敲死阮清堂。

他出方面，文誉颦晨跑回来，额上汗如雨下，似乎忘记他们的存在，洗完澡后略略注意到房子里多了两个人，于是多烤几片面包做早饭。

越青坐他对面，双手掐着面包边细嚼慢咽，对面的两个大男人个头一样大，隐隐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没拖延，拿着「Zero」工牌第一天上班。

上班第一天混脸熟，文誉颦带着他见过实验室里焉巴的各位。在他的意料之中，大多数人的脸色不好，尤其是同期进实验室但还在实习阶段的实习生，无可反驳，走后面进来的他一开始就享有专人指导，惹人眼红非议再所难免。

混了几天，见识到文誉颦的教学严厉，不同于阮清堂的语重心长，前辈常摸着他的脑袋问「怎么不开窍」，给他带水果塔、可颂和慕斯养脑细胞，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前辈给的讲解一分钟，内容十本书，天才难以理解普通人的纠结点，他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去萨塞克斯报道，能直接凭此出师。

至少能当个高中物理老师。

“阿青又在开玩笑，系统学过查漏补缺，你明天开学吗？没课的时候来AF，进度不能慢。”

文誉颦换上风衣准备回家，入秋，天凉。越青认出风衣的牌子，那厮有同款，一件衣服抵他接一百张大稿件。他泄气，倚在办公室沙发上养神。

“前辈做事看起来很赶的样子……”

“认识久了说话不客气了。”文誉颦勾他的鼻尖，坐在沙发扶手上，顺手查开学日期，“大学生活蛮有意思的，不期待吗？”

“没有认识前辈有趣。”

“嘴太甜容易长蛀牙。”

“太咸了岂不是变成咸湿佬……”

文誉颦一愣，没敢接半冷不冰的笑话，“今晚回城堡当公主殿下，明天直接去报道，住我家不方便，折返要两个小时，你爱晕车，开学这么舒服怎么来。”

“Alistair是登徒子，我不想回去。”

“阿青又玩说文解字……”

“实话实说而已……”

Alistair的简化是stair，梯子，登徒子。

文誉颦佩服小家伙的无端联想，转念一想，一本正经道：“那Dean岂不是daddy？”

Dean形似bean，豆子，老豆，daddy。

“前辈你又助纣为虐了……”越青无力瘫倒，他才接手一个小实验，连续泡了一周实验室，黑眼圈盖不住眼下细血管，“前辈这样绝情的话，我就要叫你妈妈了……开玩笑……”

“我送你回城堡，王子殿下。”

“我妈妈也姓文。”

王子殿下有嗜睡症，但他不止一次见越青窝在沙发里画画，问在做什么，他说定向投资，问怎么保证自己的作品一定能赚大钱，他说他有百分百的信心。

“有人联系过，从小画到大，我最不缺信心。”

信心换画到流鼻血，平板都成宰鱼的菜板。住在城堡里的王子没有遗产继承吗？文誉颦不信阮清堂会亏待他，他第一回见会跑的情人。

“再画丢掉你的平板……”

“可是前辈开车太抖，我睡不着。”

“阿青急着赚钱吗？你这样还能活几年……”

“不需要活很久，时间换金钱蛮值的，我需要就值得，反正我也活不长。”

越青缩在后座赶漫画，分不清是车在颤还是手在抖，某天晚上他假装睡觉，发现前辈在看自己的资料，越泽整理的身体实验数据，那晚之后，他不再隐藏病情。

文誉颦趁红灯停，夺过他的平板，保存画稿后直接关机。

“给我休息。”

越青双手扒着安全带，无措间调下车窗透气，或许是太冷，他的手一直发抖：“前辈好强势……”

“你需要多少钱走，我给你……”

话音未落，越青强硬回绝：“我不要。”

今天运气不好，一连碰上四五个红灯。

“给你当嫁妆，反正我也姓文，由不得你。”

越青吃了几口冷气，讪讪关上车窗，自然而然缩进文誉颦的风衣里，别扭道：“你不自残，不自杀，我就允许你遗赠协议上写我。”

“矫情鬼……”

“有本事你别晚上自残，满屋子都是血腥味，第二天移液枪都拿不稳……教都教不好……”

文誉颦不愿意说话了。

越青乘胜追击：“我妈可没教过我言行不一致，劝别人珍爱生命，自己却一心赴死，你可不准死，我要带你回家过年，让你好好感受一下文女士的炮轰——好啦好啦，你现在答应我以后不做傻事。”

他不安地盖住头，谨防后视镜偷窥。

长此冷寂，布莱顿海滩疾风呼啸。

“谢谢你想带我回家，阿青。”

越青不懂，后来从阮清堂那听闻前辈的传奇。

幼失怙恃，十七岁坐T21火车28小时座票到北京求学，幸得贵人相助，十九岁转到迈阿密深造，异国沉浮数十载，受挫后来伦敦养老。

故乡是遥远的地平线。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他再次揣度文誉颦的心，功成名就后为什么不选择荣归故里？回去了，十七岁的告别就结束，挫折半生收尾……

“阿青没心没肺。”文誉颦骂他，“怎么会有人对方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太远吗？”越青故意回避正确答案。

他当然知道，文誉颦的颠沛流离不从十七岁开始，失孤后受尽亲戚折辱，家是不存在的废墟。

“因为太远了，所以遗赠给阿青，替我荣归故里，带我回家好不好？遗产当然要给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