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想的是,她本来可以走的。她比我更会活。”
“她不是不会活。”苏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是被放在了不能活的位置上。你和她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有人替她做了选择。那个人不是你。”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了。她的指甲没有掐进掌心,只是松松地合着,掌心朝上摊着。苏砚看了一眼她那只手,没有去握它,只是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离她的手指大约半掌的距离。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小段空气并排放着。她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他的指节比她粗,指腹上有薄茧,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小块被相机壳磕出的缺口。她把自己的小指微微伸过去,碰到了他的小指。一下。极轻的一碰。然后她收回来了。他没有追上来,只是把那只手留在桌面上,像一扇不需要关上的门。
她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在笔记本的末尾用很轻的笔迹补了一行字:“我在这个家学会的只有一件事——不被抛弃的代价是用一切来交换。溪溪选择的不是离开,她选择了不换。她把自己放在秤盘上让所有人都可以不用再做选择。那个秤盘现在空着,空了十年。”
她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站起来。苏砚也跟着站起来。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林溪房间的门口。“溪溪,”她轻声说,“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多年来总觉得自己不配了。因为我活的是你让出来的那条命。我不知道怎么接着它好好的。”房间里的安静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发生了变化——不是声音上的变化,是一种空气本身的质地。她能感觉到门板另一面有温度传过来,很轻。她把掌心贴上去,隔着门板感觉到那一点微温。苏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和她贴在门板上的那只手。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但如果这是你让给我的,我会好好接住。你走的那条路,我不会再走了。”苏砚走到她身边,把桌角那杯水推近了半寸。水杯和桌面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倒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只知道那杯水在那里,在她最需要水的时候。她把那杯水喝完了。
“走吧。”她说。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下了楼。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巷子里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地面,老榕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陈婶的小卖部已经开了,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戏曲唱腔在巷子里飘着。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的窗户在晨光里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苏砚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并排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