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花了一整个白天来联络当年林溪的同班同学。
车停在县城的老街上,苏砚没有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运转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柔和的暖风。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的呼吸和车内的暖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密闭而安心的温度。林晚坐在副驾驶座上一遍一遍地拨电话,手机连着车载蓝牙,通话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窄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每挂断一通她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的,写完了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歇几秒,再拨下一通。笔记本的纸页在她反复翻阅中已经被揉得微微起毛了,边角卷起来又被压平,压平了又卷起来。
第一个接通的是一个在县城开小卖部的女人,姓姜,初三和林溪隔壁班。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背景音里有硬币被丢进收银机时的脆响,叮叮当当的,还有顾客模糊的说话声。"你妹妹的事我听说过。那时候大家传她精神不稳定。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有一次放学我走在她后面,看见她被几个女生堵在巷子里。她们把她的书包扔到地上,里面的书全撒了,一本一本摊在地上,封面朝上朝下的都有。她蹲在地上捡,她们站在旁边笑,笑声很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散了,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自己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有一本书的封面撕破了,她用手压了压,包回书包里就走了。那天之后我每次看见她,她都是一个人走。从巷子到学校那条路,她一个人走了两年。"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一个人走"三个字,写完之后圈了起来。她放下笔的时候笔帽磕在页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车厢里像一个句号。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老街路面上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青砖,砖缝里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绿。她忽然想到——林溪走那条路的时候,脚下踩着的也是同样的青砖,只是那时候砖缝里的青苔还没有被十年的雨水冲刷得这么厚。
第二个接通的是一个在省城做程序员的男人,初一初二和林溪同班。接通之后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空调出风口极轻的风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他能听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没做。但想起来挺后悔的。我们那时候喜欢给人起外号,林溪的外号最难听。叫她外号的时候她从来不反驳,就低着头走过去。她低着头走路的姿势我记得很清楚——肩膀往前缩,下巴往胸口收,整个人变小了一圈,像要把自己叠起来收进口袋里。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旁边没有人。她在看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过去坐她旁边,她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干嘛不跟大家玩'。她说'我玩不来'。我说'怎么会玩不来'。她笑了一下,嘴角提上去了,但眼睛在看很远的地方,像在看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东西。她说'我就是玩不来'。那个笑我记了十年。到现在我偶尔想起她,脑子里还会浮出那个笑。"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看台"两个字,又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眼睛空"。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挡风玻璃上忽然亮了一大片,照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用手遮了一下光,指缝间漏进来的金色线条落在笔记本上,把"眼睛空"三个字照得发亮。她忽然意识到——林溪的眼睛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是空的。那种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七岁那张合照开始的。她在十岁的林晚旁边站了整整十年,每一次笑,都是同一个空法。
第三个接通的是一个在邻市当护士的女人。接电话的时候正在上夜班,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还有病人翻身时床单摩擦的窸窣响。"林溪有一次被锁在厕所里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没回来,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听见隔间里有哭声。很闷的那种哭,压着嘴巴的,但压不住抽气声。我敲了门,她开了,脸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几缕湿发粘在眼角。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人把我锁里面了'。我陪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那是她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后来她走了,我在厕所里多站了一会儿,那个隔间的门锁是好的,从外面也能打开——是有人故意从外面把门扣上了。她在那里面待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哭到声音都哑了。"
林晚写下"厕所"两个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渗进纸的纤维里,像一滴水落在干土上,边缘缓慢地洇开,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晕染。她把那个墨点圈了起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锁在外面。"
第四个是当年初三二班的班长,现在在镇政府工作,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但还算配合。他想了很久才开口,像在翻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抽屉,里面的东西被压得太久了,取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林溪在班上不怎么说话。有一回她站起来回答问题,答错了,全班都笑了。她站在那儿没有坐下,也没有辩解,就那么站着,像在等笑声自己停下来。后来老师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她再也没有举手回答过问题。毕业之后我偶然想起她,觉得她像一张被放在角落里没人翻的纸,大家都看见了,但没有人觉得需要捡起来。"
苏砚一直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听着。林晚打每一通电话的时候,他都没有出声,只是偶尔把车速放慢一些,让路面更平稳。她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时候,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目光很短,像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移回去看前方的路。
第五个接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笔记本上的字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像几根细长的指针。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沙哑,像哭过或者很久没有睡好。她一上来就说:"我是那个送纸条的人。"
林晚坐直了身体,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手指松开了笔让它滚落到座椅缝隙里。她没有去捡,只是握着手机,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我当年和溪溪同桌过半个学期。我不喜欢那些外号,但我也没有帮她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怕。我怕帮了她之后下一个就是我。我那时候就这么想的。后来她出事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胆子大一点,在她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她会不会觉得好一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后来再也没跟任何人同桌过。没有固定同桌,一直在换,每节课身边坐的都是不一样的人。她每次换座位的时候都安静地收拾东西搬过去,从来不吭声。她的文具盒里有一支摔断了的自动铅笔,她舍不得扔,用透明胶带缠着继续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歪歪扭扭的。我后来每次看到透明胶带缠着的东西都会想起她。"
她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在平复什么。"林晚姐,你妹妹是个特别好的人。她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后会把课桌擦干净,顺带也把我那一半擦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帮你擦了',但我后来知道了,每次我到教室的时候桌面都是干干净净的,连桌角那粒一直擦不掉的墨水渍都被她刮掉了。她从来没有要求我回报她任何东西。她就是那种人——给了你东西之后她会走开,让你不用想怎么还她。我后来工作了,遇到对我不求回报的人,都会想起她。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