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亮着,陈婶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跳。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林晚,你妈刚才来我这儿了,问你是不是开了那间屋子的门。我说我不知道。她脸色不对,你自个儿当心。"
林晚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毛毯滑落在地,昨晚临睡前她终于去卧室取了条被子出来,蜷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那一觉睡得沉,沉到像跌进了一口深井,此刻被拽上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分辨不清自己落在哪个时间层里。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薄薄的、冷冷的,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长而凉的光带,像一条从窗户延伸到她脚边的路。她没有来得及穿鞋。敲门声比她的动作更快——哐哐哐,拳头砸在铁皮门上,整扇门都在震,连墙角的灰尘都被震起来一层,在灰蓝的光线里缓慢地浮游着。
她从玄关的猫眼里望出去,张桂兰的脸变形地挤在圆形镜头里,眼睛瞪得很大,眼角全是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快要崩裂的线。她身后站着林建国,还是那件灰蓝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块被风蚀了太久的石头。
林晚拉开门,晨风裹着楼道里积了一夜的灰尘气涌进来。张桂兰一步跨进门槛,高跟鞋都没换,直接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衬得脸色蜡黄,那种红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扎眼,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上贴了一块颜色鲜艳的创可贴。她一句话没说先往走廊里冲,鞋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每一步都砸得很重。林建国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看林晚,进门的时候肩膀从她身侧擦过去,带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另外一种更沉的、像铁锈一样的气息——林晚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从那气息里嗅到了某种防御性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妈——"
张桂兰已经站在了走廊尽头。
那扇门开着。昨晚林晚从林溪房间出来之后没有重新锁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门虚掩着,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砖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带,像一条从门缝底下淌出来的、极窄的河流。张桂兰猛地伸手推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她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一切——床、书桌、衣柜、窗台上的玻璃瓶——像一把扫帚把所有东西都扫了一遍,仔细地、快速地、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一丝不苟的审视。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林建国走到她身后,也站在了门口。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停了一瞬,然后迅速地移开了。他看向天花板、墙壁、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角的皮鞋,就是不看房间里面。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像看见了什么一碰就会烫伤的东西。
张桂兰转过身来。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开锁了?谁给你配的钥匙?"
"我自己配的。"林晚说。
"你自己配的?"张桂兰的音量陡地拔高了,那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着,把日光灯管震得轻轻晃了一下,"你凭什么配?那是你妹妹的房间!你凭什么随便开?谁让你动的?"
"那是我妹妹的房间。"林晚看着她,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我为什么不能进?"
张桂兰张了张嘴。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咔咔作响。她往前走了两步,走进林溪的房间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的响,每一步都在陈年的积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她站在书桌前,伸手去拉抽屉——第一个,拉开来,文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第二个,空的,底板上刻着"对不起,我太累了";第三个,拉不动,锁着。她盯着那把锁看了三秒,又转身去看床头的书桌,那盒千纸鹤还在那里,晨光照在纸鹤的折痕上,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本深蓝色的硬壳日记本就放在木盒子旁边,敞开着,翻到了扉页。她一眼就看见了那朵画在角落里的五瓣小花,铅笔画的,边角干净,像昨天才画上去的。
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