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她旁边,目光看着巷子深处。天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和身后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她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慢慢松开了,瓶身的凹陷缓缓回弹,里面的水晃了几晃才平静下来。
"陈婶,"她的声音很轻,"如果那天有人开了门,溪溪是不是就不会去河边?"
陈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伸手拍了拍林晚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带着一股日晒的暖意和面粉发酵过的、微微发酸的气息。粗糙的掌心隔着衬衫的布料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停留了两三秒,像一个轻轻的、陈旧的安慰。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铁皮哗啦一声响,把里面昏黄的灯光截成了上明下暗的两半。
林晚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没动。夕阳从巷子西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那扇半落的卷帘门底下,被铁皮的阴影切断了。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攥得变了形,瓶身凹进去一块,水从瓶盖的缝隙里渗出来几滴,落在她裤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像一小片雨后未干的水洼。她的手指还保留着攥紧的姿势,指甲在瓶身上留下了四道浅浅的白痕。
她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巷子里的光线从暗橙色变成灰紫色,再从灰紫色沉成灰蓝,从灰蓝沉成铅灰。楼里有人开了灯,窗口亮起一格一格的暖黄,像棋盘上被逐一点亮的棋子。远处的炊烟越来越浓,炒菜的香味混着油烟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呛辣辣的,有辣椒爆进热油里的焦香,有蒜瓣被拍碎后入锅的辛辣,有酱油淋在锅边滋啦一声蒸腾起来的咸香。她数了数亮着的窗户,一,二,三,四,一共十七扇。林溪十七岁。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塑料椅面在她身后轻轻摇晃。她低头看了一眼,扶正了椅子,然后转身往楼里走。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她认得那是对面楼的住户,以前在楼道里碰见过,会点头打招呼的那种。今天他没有点头,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单元门的铁栅栏半开着,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嘎吱一声响,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还是坏的。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上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刚从外面带进来的余温和暮色。数到十三级的时候她在台阶上发现了一小片干枯的叶子,卷曲着,边缘发脆,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不是枫叶,是榕树的叶子,形状椭圆,叶脉清晰。她把叶子放进了口袋,继续往上走。
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烟味。淡淡的,混着楼道里的霉气和灰尘味,还有一点松节油的底调。她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平台上站着一个人。苏砚靠墙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玩。那支烟被他转得很快,在指缝间翻来翻去,白色的烟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截发亮的东西。他的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肩背放松地靠着墙,但膝盖微微曲着,像是站了一会儿了。
看见她上来他把烟收进了兜里。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到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他说。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钥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铜色的表面微微发温。"你房间那扇门,这个应该能打开。我昨天找师傅配的。"
她接过来看。是一把崭新的铜色钥匙,齿痕规整,上面还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0728"。"中间那扇门?"
"嗯。你妈带走的那把新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配一把不难。"他说得很轻松,但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他的手指尖有一点红,像是被什么磨过的痕迹。
林晚握紧了那把钥匙。铜色冰凉的,齿痕硌着掌心,有一点锐利的疼。"你什么时候去配的?"
"昨天下午。回去路上顺路。"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她觉得这是特意做的。
她看着他。楼道的光线很暗,只有转角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的脸在暗光里轮廓柔和,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种琥珀色的光。他的白衬衫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蓝,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
"苏砚。"她说。
"嗯。"
"谢谢你。"
他弯了弯嘴角,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一左一右,像某种默契的合奏。他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肩膀偶尔和她平齐,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走到四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钥匙开门。他的手插在兜里站在旁边等,等她开了门才转身往下走。
"明天早上八点。"他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他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挥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动作很干脆。
她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摊开手掌。那把钥匙躺在她掌心里,铜色的光在暮色里温润如初。她把它举到眼前细看,齿痕整齐,开锁师傅的手艺很好,每一个齿都打磨得光滑。她凑近了闻了一下,钥匙上除了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点汗渍的咸,和他手指上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门前。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严丝合缝,转了一圈半,咔嗒一声脆响。锁开了。
她握着门把手,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