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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半异响,往事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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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冻醒的。

半夜的雨停了之后气温骤降,老宅的窗户就算修过也挡不住那股从砖缝里渗进来的寒意。她裹着沙发上一件旧毛毯,缩在沙发角落里,毛毯上面有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道,刺得她鼻腔发干。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客厅里什么都看不见,窗帘没拉严实,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窄光带。月光里灰尘静静浮着,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种子。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这时候她听见了天花板上的声音。

哒。哒。哒。像有什么东西在楼板上面轻轻叩击,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某种密码。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那声音清晰而规律,绝不是老鼠或者水管膨胀——是有人用指节在叩击地面。就在她正上方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旧的水渍印记,在月光里隐隐现出深色的轮廓,像一张被揉皱后展平的白纸。那些细小的裂纹从天花板正中央向四周放射状延伸,像一棵倒长的、光秃的树。

叩击声停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从走廊尽头,中间那扇门的方向传过来。极轻的脚步声,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停下,然后折返,一步,两步,再停下。

来回地走。不疾不徐的。像什么人困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走了很多年。

林晚掀开毛毯站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冰凉刺骨,她打了一个寒颤但没停步,径直走向走廊。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过去,手心贴着墙壁保持方向。墙皮是粗糙的,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粗水泥层,刮得她掌心发麻。

走到走廊尽头,她站定。

门缝下面没有光。但那脚步声还在,就在门板另一边,越来越清晰了。她能分辨出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左脚稍重,右脚轻一些,脚掌落地的声音比脚跟清晰,说明她喜欢用前脚掌走路,轻轻的,像怕惊动谁。

她忽然泪流满面。

她记得这个脚步声。小时候林溪每天早起上学,从她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左脚重一点,右脚轻一点,前脚掌先着地,像一个小心翼翼的、不想吵醒任何人的秘密。她走了十一年,从六岁到十七岁。而她从来没有在那些清晨里醒过来,推开门,跟她说一句"路上小心"。

她在门前面蹲下来,赤脚踩着冰凉的地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溪溪,"她哑着嗓子说,"我看见你写的纸条了。你说'如果我能消失就好了'。你那时候有多难过?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脚步声停了。停在门板的那一边,和她隔着不到一掌宽的距离。她听见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的、温和的、像什么人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呼吸。

她把掌心贴在门板上。木板是凉的,冰凉的。但她贴上去之后,掌心下面那一小片慢慢变暖了,像有人的手心从门板的另一面贴上来,隔着木料,和她掌心相对。

就那么贴着。很久。

然后那个呼吸声变了,变成了一声很短促的、哽咽一般的吸鼻声,像有人在忍着哭。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脚步声消失了,呼吸声也消失了,门缝底下的地面又恢复了冰凉,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林晚不知道自己在门口蹲了多久。膝盖僵硬了,站起来的时候两腿发麻,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能迈步。她摸索着回到客厅,重新裹上那条毛毯,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到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透进来。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直接下楼。洗漱之后她把木盒子重新打开,把昨天看到的那几样东西又看了一遍。纸条、发卡、手帕、石头。她把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光滑的表面上隐约的纹路——不是人工的,是天然的石头纹理,细细的,像河底的水纹。

她猜这颗石头是林溪从哪条河边捡回来的。她攥着它,感觉它被握了太久太久,温驯地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

上午九点多她下了楼。巷子里的地上还有昨晚雨后的积水,踩上去溅起细细的水花。她走到小卖部门口,陈婶正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干干净净的声音。

"陈婶,我想问你个事。"

陈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扫帚停了一瞬又继续扫。"你说。"

"林溪出事那天,你在这里吗?"

陈婶的手明显僵了一下。扫帚尖杵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她抬起头来看林晚,目光里有某种很复杂的、衡量着什么的神情。

"那天……"她慢慢开口,"那天下大雨。我在店里收门口的塑料椅子,听见对面楼有吵架声。声音挺大的,男的女的都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反正是在吵。"

"我们家?"

陈婶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扫帚靠在墙边,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来,拍了拍旁边那把示意林晚也坐。林晚坐下了,椅子的塑料面在晨光里温温的,扶手上一道长长的裂痕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你回来是为了查你妹妹的事?"陈婶看着她,声音压低了。

林晚点头。

陈婶看了她很久。蒲扇搁在膝盖上,不摇了。远处巷口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阳光从屋顶斜斜地切下来,把巷子分成明暗两半,陈婶的脸恰好坐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被光照得清清楚楚,一半隐在阴影里。

"林晚,你妈当年对外说你妹妹精神不太稳定,性格偏激,容易钻牛角尖。街坊邻居都信了,也都不愿意多问。你想啊,谁愿意沾这种麻烦?一个快出事的女孩子,谁搭话谁惹祸上身。所以大家后来都闭嘴了。"

她停了一下,蒲扇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但我跟你说实话,你妹妹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不是那种人。她每次来我这儿买冰棍,都是安安静静的,给钱说谢谢,从来不闹。有次下雨她没带伞,在我店门口躲雨,我让她进来坐,她就坐在那个凳子上——"陈婶指了一下货架旁边的小圆凳,"坐了半个多小时,一动不动的,就看雨。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说'谢谢陈奶奶',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那年她才十五岁。"

林晚的眼眶开始发酸。

"那天下大雨,她是不是回家敲过门?"

陈婶的手握紧了蒲扇的柄。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很重的东西要不要端出来。最终她慢慢点了点头。

"我那天下午听见的。雨太大,声音很闷,但确实有人在你们家门口敲门。一下一下的,敲了很久。后来停了。"陈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再后来……就是救护车的声音了。你妹妹才十七岁啊。"

林晚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裤面的布料攥得发白。阳光照在她光裸的小腿上,热热的,但她全身都是冷的。

"陈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那天我在哪儿吗?"

陈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满是陈旧的心疼。"你那时候在外地上学,你妈说你走不开。"

走不开。林晚把这三个字在舌面上碾了一遍。她确实在外地,备战一个重要的竞赛,连续两周没有回家。她甚至不记得那段时间和林溪通过几次电话。可能一次都没有。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陈婶跟着站起来,伸手想扶她,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走回楼上的时候脚步很慢,一步一级台阶,数着。一,二,三,四。一共四十八级台阶。林溪六岁开始每天上下楼,走了十一年。从六岁到十七岁,她的脚步越来越轻,轻到后来谁都听不见了。

她推开门进了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暖洋洋地铺在地砖上。但她整个人都在打冷战,从里到外的冷。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翻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末尾0728的号码。她犹豫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着。然后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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