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渡舟，姐姐把令牌封在水寨阵眼里了。那是父亲留给你的信物，背面刻着你的名字，是他在被割舌之前用锡线一笔一笔刻下的。将来你会找到它，你会知道你是谁。现在她要去刻最后一样东西——不是配方，不是数据，不是令牌。是她在密室石壁上刻下的第一行字，也是她留给这世上的最后一行字：“今日不成，明日再试。今日已成，后来者不必再试。”

她将竹杖插进泥里，沿着来路朝慈宁宫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来太湖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手完全灰化，灰化正在从腕骨往肘弯蔓延，锁心香残毒已经侵蚀到心脉周围。再过不久，她整个人都会化为极细极轻的银白色粉末。但她不怕。她在密室石壁上刻完了所有数据，在古木树根深处刻下了验证配方，在太液池石阶上画下了最后一道横线，在水寨阵眼里封入了父亲留给渡舟的令牌，在老渡口大树下放完了最后一捆干柴。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很多年后，沈渡舟和沈念笙会找到这间水寨。他们会在密室中看到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图谱，会用自己的血同时触碰石匣，石匣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轰鸣缓缓开启。沈渡舟会从匣中取出那半块令牌，翻过来看到父亲刻下的那行字——“吾弟渡舟，见此令如见我。勿念。”他会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父亲刻下的每一个笔画，力道和沈不言在九层塔底刻女儿名字时一模一样，和无相在密室石壁上刻配方时一模一样。

他会在石匣盖子内侧发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沈不言刻的——字迹更轻更细，每一笔都微微发抖，是被锁心香侵蚀了手指之后刻下的。那是无相的字，她在封入令牌时用竹杖在石匣盖子内侧极轻极细地刻了一句话。沈渡舟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蘸了水，在石匣旁边写了一个字——“姐。”他对着水寨入口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极低极轻，被密室的寂静吞没了大半，但她听到了。她在水寨阵眼里等了他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声姐。

窗外太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芦苇荡里的白絮被晚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她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渡舟，你终于来了。姐姐等了你很久。爹在九层塔底用锡线刻你的名字，她在密室石壁上用竹杖刻配方，她每年冬天都在老渡口大树下放干柴，每次都在芦苇荡里远远看你撑船。她从来没有让你发现过她，但她一直在。现在你找到令牌了，你知道你是谁了。不要怕，姐姐在。你哥哥在棺木里等你，你要活着，将来去找他。不要放弃——闻香使的血脉，从来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