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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春鸢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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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鸢在忘归岛上发现那捆干柴,是在无相第一次去太湖之后不久。那天清晨她照例去老渡口洗衣,远远看到歪脖子柳树下多了一捆干柴,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绳结是军营里特有的行军结——极紧极密,和沈不言以前在北境出征前捆扎粮草时打的结一模一样。她站在那捆干柴前,手指在麻绳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这不是老周放的。老周每次送补给都会把东西放在码头石板上,不会藏到大树底下。这捆干柴是被人特意放在这里的——放在从芦苇荡方向看不到、从湖心岛方向也看不到的树根背侧,只有走到树跟前才能发现。放干柴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只想让收干柴的人知道有人来过。

春鸢将干柴抱回茅草屋,放在墙角。那里已经堆了一小摞干柴,都是她平时从岛上捡来的枯枝,但这一捆不一样——麻绳的结法、干柴的长短、捆绑的紧密度,每一样都极熟悉。她在北境军营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捆法,沈不言每次出征前都会用这种结法把粮草捆得死死的,说这样马跑再快也不会散。她将干柴一根一根地从麻绳里抽出来,每一根都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是被人特意挑选过的——太粗的不好劈,太细的不耐烧,只有这种粗细适中的干柴最适合岛上冬天烧炉子用。放干柴的人不只是想让她暖和,是怕她劈柴时伤到手。

她把干柴重新捆好放回墙角,和之前那些从岛上捡来的枯枝放在一起,但没有混放——她让这捆干柴单独占据了一小片空间,像是给一个极重要极珍贵的访客预留的位置。她在心里对着那捆干柴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无相,姑姑知道你来了。麻绳的结法和你爹捆粮草时一模一样。你没有忘记他教你的任何东西。

此后每个冬天,老渡口的歪脖子柳树下都会多一捆干柴。有时是放在树根背侧,有时是藏在树洞深处,有时是被大雪半掩着只露出一小截麻绳。春鸢每次去取柴,都会发现麻绳的结法在变——从最初极紧极密的行军结,慢慢变成更简洁更轻巧的渔夫结。她不知道无相是怎么学会渔夫结的,但她猜得出来:她每年冬天都在芦苇荡里看他,看久了就学会了他系缆绳的手法。她用他系缆绳的手法捆干柴,用他的方式守护他。

春鸢每次取回干柴都会在矮桌旁坐很久,就着极暗极微的油灯,用那只变形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麻绳上的结。她从来不拆那些结——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从绳圈里把干柴抽出来,让麻绳保持原来的形状,然后把麻绳挂回原来的树根位置,让无相知道她收到了。那些麻绳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说——姑姑收到了。姑姑知道是你。

有一天深夜,春鸢做了一个极长极沉的梦。梦里她回到了闻香使调香室,沈不言坐在窗边抱着无相数指节,无相刚学会叫爹,她坐在旁边缝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忽然画面一转,调香室被大火吞没,沈不言被禁军押走,无相被按在慈宁宫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刀刃沿着她的鼻梁骨两侧切下去。她拼命跑过去想把无相从刀口下拉出来,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太湖水底的淤泥里,越陷越深。然后她听到无相在叫她——不是喊疼,不是喊救命,是极轻极淡极稳的声音,和在暗室里蘸血写字时一模一样:“春鸢姑姑,别怕。”

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是泪。窗外太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芦苇荡里传来水鸟夜栖的鸣叫。她将那只拆了无数遍的松枝荷包贴在脸上,无声地哭了很久。她知道无相每年冬天都来看她,知道无相每次都在芦苇荡里远远站着不靠近,知道无相用他系缆绳的手法捆干柴——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每年都在,他每年都在,他们都还活着。她从来没有对无相说过一句话,无相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但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中断过——无相用干柴和麻绳说话,她用竹篮里攒满的荷包回答。

又一年冬天,太湖封冻得极早,才入十一月湖面就结了厚厚一层冰。春鸢在茅草屋里用老周送来的旧棉布给渡舟缝冬衣,手指关节在湿冷天气里疼得几乎握不住针,但她没有停。渡舟蹲在灶台前帮她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眉骨处那道旧疤的弧度和他舅舅如出一辙。他已经学会用灶台前那把极旧极小的剖鱼刀在船舷上刻水位标记了,每一道刻痕都极深极稳,和他爹在北境军营里用军刀刻箭靶时一模一样。

渡舟忽然抬头看了他娘一眼,用手指在灶台上蘸了柴灰,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字。是“姐”。春鸢的针停在半空中,问他这个字是谁教他的。他在灶台上写——没有人教。每年冬天,有个白衣女人站在芦苇荡里远远看岛。她每次走之前都用竹杖在泥里画一个字。他以前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今天忽然知道了——是“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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