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第一次在铜镜中看到自己没有鼻子的脸,是在锁心香入体后的第七天。
那天清晨碧桃推开暗室的门,端着一盆冰水和一叠干净的麻布走进来。她说太后要见她,让她在去正殿之前把脸洗干净。她放下水盆,将一面极小的铜镜放在石桌上。那面铜镜很旧,镜面有些模糊,边缘有几道极细的划痕,但足够看清一个人的脸。
无相坐在石凳上,没有立刻去看那面铜镜。她先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倒影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脸上那片血痂从鼻梁位置一直蔓延到颧骨,将整张脸衬得触目惊心。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了,暗室里没有镜子,没有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她只能用手去摸——指尖触到血痂粗糙的边缘,触到鼻梁被切断后留下的平整创面,触到伤口边缘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一点一点地填充刀刃留下的空隙。但她的手指无法告诉她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需要一面镜子。
碧桃将铜镜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铜镜在石桌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无相抬起手,用指尖将铜镜慢慢转向自己。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她的额头还是原来的额头,眉毛还是原来的眉毛,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很亮,和她第一次在父亲手心里尝到栀子花蕊的蜜甜时一样亮。但从鼻梁往下,一切都变了。她的鼻子被齐根切掉,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孔,血痂从鼻梁位置蔓延到颧骨,将原本清秀的小脸衬得像是被摔碎后重新拼起来的瓷器。她的上唇因为伤口牵拉而微微上翘,露出一小截牙龈,看上去像是在笑,但那不是笑——是刀刃切断面部肌肉后留下的永久性损伤。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做出正常的表情,无法抿嘴,无法撇嘴,无法用嘴唇表达任何情绪。她的脸会被永远定格在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无论她心里是悲伤、愤怒还是绝望,她的脸都会告诉别人——她在笑。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慢地触了一下镜面上那张陌生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铜,和她第一次在调香室里摸到父亲那只刻着“鸢”字的瓷瓶时一模一样的温度。她沿着铜镜上那张脸的轮廓,从额头慢慢往下摸——眉毛还在,眼睛还在,鼻梁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皮肤,毛孔已经愈合,血痂边缘开始脱落。她的指尖在鼻梁的位置停住了。铜镜映出她的手指——指甲断了两片,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渍,那是她在暗室石地上反复写春鸢名字时磨破的,是她被锁心香侵蚀时咬破嘴唇滴下来的血,是她被割鼻时指甲嵌进金砖缝隙里硬生生折断的。这双手曾经握过父亲的手指,曾经在泥土上画过栀子花,曾经被春鸢握着一笔一笔地教她怎么用竹杖在石阶上点刻痕。现在这双手还在,但她的鼻子已经不在了。
她在铜镜前坐了很久。锁心香破坏了泪腺,她流不出眼泪。但她的手指在铜镜边缘微微发抖,和她第一次站在父亲面前数香料时一模一样——那是她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她将铜镜重新放回石桌上,站起来对碧桃说,走吧。碧桃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条极长极宽的白缎递给她。
“太后说,从今日起,你必须用白缎蒙面。你的脸不能被人看到——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的脸现在是慈宁宫的标记。任何人看到你的脸,都会知道你是太后的人。你不必有名字,不必有过去,不必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只需要有这副枷锁。”
无相接过白缎。白缎很长,展开后能绕她的头好几圈。布料极薄极软,触感和她以前在调香室里用的那种细棉布截然不同——那种棉布是用来擦拭瓷瓶的,父亲说瓷瓶要擦得干干净净,标签要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只瓷瓶都代表一味香,每一味香都代表一段记忆。现在她手里这块白缎不是用来擦拭记忆的,是用来遮盖记忆的。从今往后,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也没有人能看到她真实的情绪。她微笑也好,愤怒也好,绝望也好——白缎会替她掩盖一切。
她抬起手,将白缎一层一层地缠上自己的脸。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和她在调香室里碾栀子花瓣时一模一样。第一层遮住了鼻子位置的伤疤,第二层遮住了上唇被牵拉后露出的牙龈,第三层遮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铜镜中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白缎蒙面,双眼极亮。那是她作为沈念鸢能看到的最后一眼自己。从今往后,她将不再是沈念鸢,而是无相——无色无味无形,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