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便是一条官道,官道两侧田垄错落排布。此时正当午后,农人在田中忙碌,粗厚的嗓音吟唱着悠长的歌谣隐隐传来。歌声中词意悲戚,俱是黔首对战事的忧虑、生计的烦愁。
平望镇属秦地地界,农人尚担心打起仗来颗粒无收,更遑论易水对面燕地边民之境况了。
战争之弊,边地尤显。
二人一路沿着田间小道漫步,田垄间排布整齐的粟苗冒出了青绿的幼苗,迎风轻摆。农人俯身于田间,正忙于锄草间苗,不时抬手擦去额间糊了眼的汗水。
子蘅走在前面,她一身素衣缓步而行,午后的日光洒在她发顶、眉间、衣上,与山野间自在的风、青绿的嫩苗仿佛融为一体,仿似她本就属于这山野林间,自在又无拘。
嬴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缓步跟随,他步子沉稳,目光紧落于身前女子身上。
小道尽头,是一片连绵的矮小山坡,山坡上遍植桑丛,桑叶阔大,一眼望去,漫山浓绿。
子蘅在山坡前站定,回身望去,招手让他跟上。
嬴政加快了脚步,来到她身侧,二人一同往山坡上而去。
桑间小径浓阴覆盖,可容二人并肩同行。一路往山坡上行去,人烟逐渐稀少,满目桑叶青润,一串串青涩小桑果缀于枝丫间。
不多久便到了山坡顶,俯览坡下,遥见农人劳作,官道上不时有驿卒驾马而过,淡淡的桑叶草木香扑入鼻中,一派宁静安然之境。
子蘅静立片刻,便侧身望去,语声轻柔:“政儿,我们不置气了,可好?”
嬴政蓄了须,颌下短须迎风轻扬,他神色不畅,闻言微有动容。然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言,沉重又悲抑,不是一句话便能轻易揭过。
从咸阳一路奔波至此的路上,他心头一直盘桓着一句话,压在他心头太久,如今却反而不想问出口。
风吹桑叶,簌簌作响。
嬴政绷着神色,终是沉声问道:“若是我不来找你,你便这么打算一辈子不见我?”
子蘅闻言微怔,她静立原地,沉默。
嬴政沉声微硒一声,负手背过身去,厚重的嗓音透着几分冷漠:“你倒是想得开。”经年的思念化作痛,时不时浮起,每当夜深人静,便是最疼之时。
“政儿,对不住。”半晌静默,子蘅轻轻开口。她攥了攥指间,忍着心头泛起的滞涩。
“明日我们便动身,回咸阳。”嬴政转身,静静凝视她,漠然道。
子蘅愣怔少顷,抬眸望去,顿见他眸中的阴沉不定。
她垂眸,忍着心头酸涩,缓缓摇头。
“白子蘅!”嬴政目光重重落在她身上,语声顿挫,“孤说了,明日随孤回咸阳。”一声落地,不怒而威。
子蘅静望他须臾,一声轻叹,柔声道:“政儿,你累了。”随着话语声,嬴政身前视线骤然暗了下来,双目上覆上一只柔软的手,手心微温,软软阖在他眼睑上。轻柔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此地清静,可容歇息,我替你守着。”
并不因他的怒意而有所畏惧,经年过去,能如此的,似乎……唯有她一人。嬴政眼底锋芒稍敛,被遮住的眸中,情绪翻覆难测。
子蘅掌心缓缓从他眼睑上移开,温柔抚过他眉眼,抚平他轻蹙的眉峰,贴在他颊畔,目中是散不去的柔情:“累了,便歇一歇,我就在此守着,可好?”
午后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周遭唯有轻风微拂。嬴政靠坐于桑树根部,多日来心头焦虑落地,疲倦与困意袭来,不知不觉间缓缓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沉,待他醒来,日头西斜,落霞覆满山坡。他骤然一惊,眸中锋芒毕露,目光一转,落在身侧静坐的女子身上,浅浅阖眼,一身的安宁淡然,仿似仍在梦中。
记忆袭上心头,紧绷的身体随即缓缓放松。他恍然惊觉,已不知多久未曾如此好眠过。
嬴政抬手抚着额间:“我歇了很久?”
“不过半日的时辰。”子蘅侧身望来,轻叹一声,浅然微笑。
她抬手指着坠落的夕阳:“如此景致,可像凤凰山?”
嬴政微愣,凤凰山的日子太过遥远,他记忆已然模糊,只隐隐记得那两间茅屋与一个聒噪的女童。彼时尚不知,这个女童会这般让他牵肠挂肚,牵动心绪。
天边尽头,一轮落日缓缓下坠,漫天红霞覆落田间地头。农人收起农具归家,远处镇子上,升起袅袅炊烟。
“你送我的木笄,我一直戴着。”子蘅望着落日尽头,缓声道。
她微微侧头,将束发的木笄展露在他面前,散碎的青丝被晚风吹动,轻轻拂过嬴政鬓边。
浓密的发髻,用一只简素的木笄松松挽起,木笄略显陈旧,正是他经年前亲自雕琢的那只。
嬴政抬手抚摸笄尾,木质温厚,上面刻的流云纹路已被磨得不甚清晰:“旧了,回头我再寻块好木料雕琢只新的。”
子蘅转过头,颔首浅笑。
落日余晖中,她一身简素,静坐于他身侧,发上戴着他送的木笄,笑容清浅,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在榆树下伏案静坐的女子。
晚风吹来,吹动两人衣玦,嬴政只觉身侧人太过单薄,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能吹走,叫他再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