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小心脚下。”
转过一道廊弯,便见前方庭园开阔,一排梧桐错落排布,枝干笔直,阔大掌叶层层叠叠,遮蔽一路浓荫。
自上林苑归来已有月余,阿苕腿上的扭伤已然好全,自然不肯再做休养。
夏至将至,天气逐渐炎热。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梧桐荫蔽处缓缓前行。
前方传来一阵笑语,莺声细碎。子蘅闻声,脚步顿住。她本不欲上前寒暄,打算绕道避开。谁知那一群女子已然望见她的身影,停下闲谈,一齐迎了上来,向她俯身行礼。
一众女子里,以一人容貌最为出挑。她垂首行礼之时,目光却悄悄抬起来,细细打量子蘅,带着几分探询。子蘅抬眼淡淡看过去,只一眼,那女子便心头一慌,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直视。
子蘅微微回了一礼,淡淡颔首,便径直往前走去。
待她走远,身后细碎的语声飘过来:“她是何人?”
“你竟不知?偌大秦宫,常年一身素衣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余下话音压低,渐渐模糊,再也听不真切。
子蘅脚步未停,侧头轻声问阿苕:“你可认得她们?”
阿苕悄悄瞥了一眼她的神色,低声回话:“是宫中几位女君,有韩女、楚女,还有郑地来的。方才最出挑的那位,便是韩女君。从前最得王上眷顾,不过王上也只是偶尔去她院中坐坐,在这宫里,已然算得是极受看重的。”
子蘅颔首,只淡淡道:“晓得了。”便不再多问,两人捡着林荫一路远去。
日暮西垂,残霞漫过檐角。
永巷外的宫道上,一抹玄色身影大踏步而来,身后内侍急急跟随。
“子蘅。”方进院门,远远的,嬴政已然喊出口,见院中无人,他疾走几步往正屋去。
“王上。”屋门口内侍迎上几步道。
子蘅听见声响,正要出来,正巧嬴政进门,两人隔了一步的距离迎面碰上。
嬴政忙扶了她一把,拉着她的手腕来至案旁,案上摆了只大陶盆,陶盆中盛着大冰块,水汽袅袅。
“此处凉快。”一路走来,暑气蒸腾,他热的浑身冒汗,额上汗液早已濡湿了鬓发。
他执起陶盆边的蒲扇,对着冰盆煽动,丝丝冷气从冰上冒出,嬴政惬意地轻叹了声,神色畅快。
“天逐渐热了,晚点再过来凉快些。”子蘅道,取出细布帕子替他擦去额间汗水。
“无碍。几步路的事能有多热。”嬴政边扇风,随口答道,他眉眼轻快,不同于往日。
子蘅难得见他如此喜形于色,正要询问,他已然先开口。
“不日,我要动身去往雍城。在蕲年宫行冠礼,加剑受玺,正式亲掌朝政。”他望着她,眸中深邃,一抹藏不住的矜傲略过眼底。
“待冠礼毕,我便行聘礼,娶你为妻。”他眼底盛着期许,字字认真。
“子蘅,”他目光明亮,倾身向前,轻声问道:“好不好?”
子蘅静静望着他,心底漫起几分酸涩几分欢喜。
她垂眸,柔声道:“好。”
嬴政闻言,唇角扬起,伸手握住她的手,欢喜从心间漫上眉梢眼角,眸中仿似闪着细碎的光。
夜色沉落,烛火温柔摇曳,屋中没了白日的燥热,凉快许多。
嬴政临榻而坐,从匣子中取出打磨了一半的木料,手执短刃,指尖力道沉稳,一下下细细雕琢。
木料已然初具轮廓,看着像是一枚鹿形佩挂饰。
木屑轻轻簌簌落下,落在素色几案上,他雕琢得专注,一刀一刀的细细雕琢,深怕落错了刀口。
“鹿喻安宁,岁岁无扰。”抽着空挡,他余光瞥她一眼,认真道。
“我赶在赴雍城行冠礼之前将它刻好,省的途中没有空闲又搁置了。”他一边雕琢,一边用余光和子蘅细细说着。
“怎的不说话?”
“好。”子蘅静静倚在榻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闻言应道。她心中有些难言的复杂情绪,让她心口有些滞闷。
“身子难受?”嬴政听出她语声不对。
子蘅月事来了,小腹坠痛,面色微白。她轻轻推了推他,语声带着几分倦意:“我身子不适,你回正殿歇息吧。”
嬴政回头,果见她面色恍白,手轻捂着小腹。他停下手中动作,走出屋外来到廊下,招来阿苕询问了缘由。
子蘅原以为他回去了,却不料片刻功夫他又回来了,手中端着一耳杯热浆水。
“先喝下,会舒服点。”他把热浆水递给她。
子蘅喝了几口,便觉心头暖上几分,腹间隐痛似也缓解了许多。
屋门轻响,阿苕轻声进入,她垂眼来至案前端走案上冰盆,又轻轻阖上屋门。
“好多了。”子蘅放下耳杯,正要催促他回去歇着。
却见嬴政吹熄案上烛火,拉着她往榻上去。他脱下外头深衣,只着一袭明衣侧身而躺,轻轻将子蘅拥入怀中。夜色静谧,他低头,在她光洁柔软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温柔得落无声息:“傻子,这时候我走什么?”
触到她略带凉意的双手,便将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他怀中温热,正好相抵。
“这样可好些了?”他贴着她的发顶轻声问,气息潮热,落在她发丝之间。
子蘅埋在他温热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轻轻点头,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