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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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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很轻的尘土。

——

傍晚,陆清槐的院坝。

程曼把手机往小桌上一放——她到底还是留了心眼,老周按手印、姑娘念卡片那几段,陶陶在人群后头悄悄录了像。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说到那张联谊卡底下的小字,一桌人脸色都不好看。

陆清槐听完,没夸,也没恼,先问了一句:“老周屋顶漏了一冬,赵奶奶念叨着要体检——这些难处,村里原先知不知道?”

一桌人静了静。

江苓挠头:“知道是知道……各家过各家的,谁也没好意思张罗。”

“这就是了。”陆清槐拿起水瓢添水,“他们骗术不高明,高明在踩着真难处下嘴。”

“那我回头把全村真有难处的不声张摸一遍,列个单子,咱接着凑?”江苓问。

“凑钱修屋顶,今年修了,明年还漏。”陆清槐放下水瓢,“救急的,一户不落,最难那几户先兜住——这是眼前。可光靠打补丁,堵不住他第二回、第三回。”

林野愣了愣:“那……根子在哪儿?”

“在穷。”陆清槐说得很平,“地里东西卖不上价、年轻人留不住,兜里常年紧,人家一袋米才砸得动人。根子拔了,糖再甜也没人稀罕张口。”

一桌人都看向他。

“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件,把地种好。我教你们一套养地的种法——怎么养土、怎么倒茬,让菜比别处甜一截、早一截。东西真比旁人强,价是它自己长上来的,不稀罕谁恩赐。”

“第二件呢?”苏晚问。

“龙脖子沟如今不是有外头人来拍山看景?”陆清槐看向她,“别让人转一圈喝口水就走。地头辟几片让人自己摘菜称果;空屋收拾出两户,床铺干净、灶上有热饭、能住一宿。山还是那座山,一棵树不伐、一道坡不动。钱跟着人走,不跟山走。”

陶陶眼睛一下亮了:“采摘园、农家乐、民宿!拍到网上——”

“先别贪大。”陆清槐打断她,“挑几户信得过、手脚干净的试。东西不过关、招待不贴心,来一个砸一个,还不如不开。”

程曼慢慢道:“最难那几户,一边兜着,一边拉进这条道学手艺、挣活钱……补一时,是为腾出手学挣一辈子。”

“方远递的是鱼,吃完还得回头找他。”陆清槐端起茶碗,“我们教人结网。家家锅里自己有鱼了,谁还稀罕他那点糖。堵不死他,也得让他一家比一家难啃。”

程曼半晌没说话。她算彻底明白这人可怕在哪儿了——对方在白板前算的是条款、是人心上的缝;他压根不去堵那条缝,低头要把整条河改了道。

阿蘅坐在条凳最边上,捧着那半块早凉透的红薯,听得心口一下一下地动。他翻开本子,先郑重记下:欲拒外饵,先实内虚。笔尖顿了顿,却又把这一句缓缓划掉,在底下重新写:授人以鱼……火光映着那几个字,他忽然想起南边那座枯了大半的族山,想起叔公,想起夜夜绕山画图的阿砺,捏着笔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守脉大人,写啥呢?”林野凑过来瞄,“又不是人话?”

阿蘅回过神,声音很轻:“……一家人想暖和,靠的不是谁善心送的一筐炭。是自家灶膛里,得一直有火。”

“哎。”林野拍了拍他肩膀,“这句是人话,还是金句。”

——

当晚,镇上联络处那半层楼,灯亮到很晚。

方远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上不知何时贴满了龙脖子沟的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谁家几口人、谁家最缺钱、谁家老人病着,标得清清楚楚,比江苓的登记本详细十倍。

白天那一遭,糖衣被人当众剥了,他手底下那个姑娘有点丧气:“方哥,全村都防着咱们了,一个真签的都没留住。”

“急什么。”方远拿起笔,在那张关系图正中央、原本空着的一个位置,慢慢画了个圈,“我原本以为,难啃的是钱。今天才看明白,钱没用——这家公司给的是米,人家转眼自己修了屋顶、自己凑了体检钱。”

笔尖在那个圈里,写下三个字。

陆清槐。

“一个村能这么齐,不是因为他们不缺钱。”他盯着那个名字,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是因为有个人,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散户我能一户一户磨,可只要这根绳头在他手里,我磨多少户都白搭。”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不攻地了。”他轻声说,“先弄明白,这个陆清槐,到底是谁。”

——

同一时刻,后山外沿。

阿蘅伏在一块青石后头,已经一动不动地守了大半夜。

奇怪得很。先前连着几天夜里绕山画图的那缕同源气息,这几日,彻底消失了。山里静得只剩虫鸣,三道沟、七个口子,再没有那块“会挪的石头”经过。

按理说,他该松口气。

可他攥着膝盖下那块石头的手,反而越收越紧。

一个人天天夜里来,你知道他在哪儿、想干什么,虽棘手,却踏实。可怕的是他忽然不来了——要么,是他死了心;要么,是那张图画完了,他再不必亲自来走这一趟。

——

他猜得没错。阿砺确实不必再进山了。

那张被汗浸透的草图,此刻已经不在阿砺手上。天擦黑时,山外来了个背着空背篓、扮成收山货的人,两人在老林子里只照了一面。两张图——后山的三道沟七道口,和镇上那半层楼、几顶帐篷、几条车辙、进出的每一张脸——一并塞进了背篓夹层。

那人连夜出了县境,往南边藏了族人多少代的深山里去了。

——

而镇上那半层楼的灯,这一夜也亮到了后半夜。

白板上“陆清槐”三个字底下,已经添了新的一行字。

方远叫来手底下最利索的一个人,把一张写着名字的便签推过去:“明天你别进村,去县里。这个人是一年多前才到龙脖子沟的,之前的来历,能查的都查一遍——户籍从哪儿迁的,原先在哪儿,读过书没有,靠什么过活。查不到,也记下来。”

“一个种地的,至于吗?”

“正因为是个种地的,才至于。”方远望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山,声音很轻,“一个凭空冒出来、谁都查不到根脚的人,能让一整个村子拧成一股绳、滴水不漏——这种人,要么是真神仙,要么,身后藏着比一座山值钱得多的东西。”

灯花爆了一下。

远处龙脖子沟沉在夜里,满山新覆的地膜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给那座山,悄没声地,又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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