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池念和陆衍站在青川公寓楼下。
公寓外墙已经和普通旧楼没什么区别了,爬山虎绿了一半,另一半还干着。大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一个快递员拎着箱子跑进去,一个大妈提着菜篮子走出来,路过池念身边时还看了她一眼。
池念看着这栋楼,有点恍惚。几天前她搬进来的时候,大门推开是吱呀一声,大堂里坐着一个永远在看倒报纸的前台。现在门口停着一辆共享单车,玻璃上贴着租房广告。
“不一样了。”她说。
陆衍站在她旁边,看着大门。“嗯。”
“你记得这里吗?”
陆衍看了几秒。“我记得这扇门。我记得我跨不过去。其他的不记得了。”
池念点了点头,没追问。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们来了。”
沈秋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也比昨天直了。手里攥着一个布袋,不再是那个空塑料袋。
她站起来,看着池念和陆衍,目光在陆衍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三人在街角找了间茶馆,要了壶茶,坐在靠窗的位子。沈秋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笔记本。和池念手里那本一模一样,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我把这个带来了。”沈秋说,“昨晚我翻了一夜。”
池念接过笔记本,翻开。她上次在公寓里看的时候,这本笔记本上只有纪闻的字,从第一页写到第七页。现在翻开来,后面的空白页上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字,是折痕。每一页都留着折过的痕迹,有些深,有些浅,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反复翻过很多次。
“这些折痕是我留下的。”沈秋说,“三十年了,我每隔几年清醒一次,就翻一遍。我想从里面找到他的线索。”
“找到了吗?”
“没有。”沈秋说,“但我昨晚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她伸手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指着一处折痕。池念低头看,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几乎看不清。是一只鸟的形状,画得很简,几笔勾出来的。
“这是什么?”
“纪闻的习惯。”沈秋说,“他写东西的时候,喜欢在页脚画东西。有时候是鸟,有时候是树,有时候什么都不画。这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号。”
池念看着那只鸟。“你是说,他在这本笔记本上留了线索?”
“他不是留在这本上。”沈秋说,“他留在你手里那本上。”
池念愣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两本笔记本并排放着,封皮几乎一模一样。池念翻开自己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纪闻写的“我也是”那页。她仔细看页脚。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一页。”沈秋说,“往前翻。”
池念往前翻。翻到第五页,她写的那六个字。页脚空白。再往前翻,第四页,空白。第三页,空白。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页脚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一只鸟。
和沈秋那本最后一页上的鸟一模一样。
“这页是我写的。”池念说,“第二条守则作废之后,我写的。”
“纪闻看到了。”沈秋说,“你写的时候,他还在楼梯间里。他把自己写成了楼梯,但他能看到这栋楼里发生的一切。你写下第二条作废的时候,他在你这一页上画了这只鸟。”
池念的手指碰了碰那只鸟的痕迹。很浅,像是用笔尖轻轻划的。
“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沈秋说,“但这是他最后一次留下记号。之后他就消失了。我昨晚翻了一整夜,找不到更多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池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清的东西,像一潭死水终于见了底。
“池念,我需要你帮我。”
“帮什么?”
“用你的能力。”沈秋说,“你能理解一个人最真实的内核。你演过三十七个人,你能进入他们的真实。你也能进入纪闻的真实。”
池念看着她。“他已经消失了。”
“但他留下了东西。”沈秋说,“这本笔记本,这只鸟,还有你写下的那些字。这些东西里藏着纪闻的一部分。你能读懂他。”
池念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本笔记本。她想起在楼梯间里看见的那间屋子,满墙的字,纪闻坐在旧椅子上,佝偻着背,像一团烧到最后的火。
“你要找他做什么?”池念问。
沈秋沉默了几秒。
“我要问他一句话。”她说,“三十年前,他答应过我一件事。他说他会写完那个故事,然后带我出去。他写了三十年,没写完,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我想问他,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茶馆里很安静,旁边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窗外有车流声。池念看着沈秋,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里带着清光的眼睛。
她想起纪闻写在墙上的字——“我想让她找到答案。”
沈秋也要找答案。找了三十年。
“我试试。”池念说。
她伸手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二页。页脚那只鸟很小,很淡,像一根羽毛落在纸上。池念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进入一个角色的真实,需要先感受他的痕迹。说话的语气、写字的手势、画画时的力度。池念把手指放在那只鸟上,指腹贴着纸面,轻轻感受。
那只鸟的线条很轻,但每一笔都很稳。画的人不着急,他知道自己在画什么。鸟的翅膀向右展开,头朝向左边。很简单的构图,但有一点很奇怪——鸟没有脚。
它不是在落,是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