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站在电梯前,看着那个被胶布贴住的“7”字按钮。
她伸手按了按,按钮纹丝不动,像一块死掉的石头。电梯门开了,里面只有1到6。
陆衍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胶布。“我试过。”他说,“上不去。电梯到不了七楼,楼梯走到六楼就变成死胡同。”
“那沈秋说他在七楼——”
“她在五楼住了三十年。”陆衍说,“她清醒的时候,往上看过。她说七楼的灯亮过。”
池念退后一步,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纪闻把自己写进了七楼。”她说,“但他不想被人找到。”
“或者,”陆衍说,“上不去,也下不来。”
池念转头看他。陆衍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池念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什么意思?”
“纪闻写了这个剧本,写了陆衍,写了守则,写了沈秋。”池念说,“然后他把自己也写了进来。一个作者,把自己写进自己写的故事里——他会变成什么?”
陆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了点东西,很淡,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规则。”他说。
池念点了点头。“他把自己写成了七楼的规则。他困住了自己。”
两人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声控灯暗下去又亮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守则里没有第七条。”池念说,“但七楼有灯。说明七楼也有规则。只是没人知道。”
陆衍转身往楼道走。“走吧。”
“去哪?”
“六楼。”他说,“楼梯到六楼就变成死胡同。但死胡同也是一种路——看看它到底死在哪。”
两人走楼梯上了六楼。楼道的声控灯一路亮着,照出斑驳的墙面和积灰的墙角。701的红门、702的蓝门、704的灰门、705的绿门,全都紧闭着。走廊尽头是一面墙,灰色的水泥墙,没有门,没有窗。
池念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面墙。冰凉,粗糙,和普通墙面没什么区别。她敲了敲,声音很闷。
“就是墙。”她说。
陆衍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面墙,很久没说话。
“池念。”
“嗯。”
“你说过,规则的本质是人写的。每一条守则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人。”
“对。”
“那这面墙,”陆衍抬起手,按在墙上,“也是一个人。”
池念看着他按在墙上的手。他的手指很白,和灰色的墙面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走进703那天,陆衍说“把门关上”。然后他转过身。她看见了他的脸,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不是第一次。第一次见他,是在照片里。
“陆衍。”她开口。
“嗯。”
“你观察我三个月。那张照片——你是在咖啡馆外面拍的。你怎么出的公寓?”
陆衍的手从墙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出去。”他说,“照片是沈秋拍的。”
池念愣住。
“沈秋清醒的时候,会出去。”陆衍说,“她帮我看你,帮我记你的事。她记得你三十七单里每一个客户的名字,每一个分手的场景。她把照片给我,我贴在墙上。”
池念的心跳快了一拍。“墙?”
“703的墙。”陆衍说,“我的房间里,贴满了你的照片。从第一单到第三十七单。”
池念站在原地,看着他。
“所以你才说‘我观察你三个月’。”她的声音有点哑,“其实你观察了我三年。”
陆衍没有否认。他看着她,那面碎掉白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近乎脆弱的东西。
“因为我在等人。”他说,“我不知道等的人是谁。但沈秋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些照片,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如果是她,就好了。”
池念的喉咙发紧。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两人站在那面灰色的墙前,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池念开口。
“这面墙后面就是七楼。”
“对。”
“纪闻把自己写成了这面墙。”
“对。”
池念抬起手,重新按在墙面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这是她演了三十七个人的习惯——进入一个角色之前,先安静下来,把自己清空,然后让那个角色的真实慢慢浮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清空。
她把自己的东西留着。三十七种真实,三十七个人的故事,全都留在身体里。然后她把手按在墙上,试着去感受墙后面的东西。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墙面冰凉,粗糙,像石头。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厚布传来的心跳。一下,两下,很慢,很沉,像一个人睡了很久,脉搏还在。
“纪闻。”池念开口。
墙没有反应。但她的手心里,那个脉搏跳了一下。
“你写了一栋公寓。”池念说,“你写了陆衍,写了沈秋,写了守则,写了三十七单替身任务。你把自己也写了进来。你写了七楼,但没有写楼梯。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