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你不怕吗?”
池念看着他,看着那张碎掉白墙之后的脸,看着那双等了太久的眼睛。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不知道我是谁。”
她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支录音笔。
这一次,她按下了录音键。
“第三十八单。”她对着录音笔说,声音很稳,“任务对象:池念。任务内容:找回我自己。”
她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放进口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客厅照得很亮。陆衍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脸上那道裂缝终于彻底停住了,没有合拢。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池念看见了他的手。他坐在那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终于决定要抓住什么,但还在犹豫。
她朝他伸出手。
“来。”
陆衍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了。
——
那天下午,池念开始写。
她把三十六号留在704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一本笔记本、一张照片、半支口红、一枚掉了漆的发卡。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三十六号做替身时的任务笔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演了她,然后我成了她。然后我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池念把那句话抄在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
陆衍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字,没有出声。窗外从下午到傍晚,光线从白变黄,再变成灰蓝。
“她在模仿谁?”池念问。
“一个很普通的人。”陆衍说,“一个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的普通人。她演得太像了,最后忘了那是演的。”
池念放下笔,看着那句话。
“我演了三十七个人。”她说,“每一个都能干净抽身。我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所以我没有变成任何一个人。”
“但你现在要演你自己了。”陆衍说。
“对。”池念看着自己写下的字,“演自己不能抽身。但我得先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谁。”
陆衍看着她,很久。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单是什么时候吗?”
池念愣了一下。
“三年前。”她说,“第一单,替一个女生去见她男朋友的妈妈。那个男生的妈妈很难搞,女生害怕,让我替她去。”
“你演得怎么样?”
“很好。”池念说,“那个妈妈最后很喜欢我。男生还追出来问我要不要交往。”
“你怎么做的?”
“我说不用了,然后走了。”
陆衍看着她。“那是你第一次演别人,也是你第一次干净利落地抽身。”
池念攥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你说你演了三十七个人,从来没有一次演砸过。但你有没有想过——”陆衍看着她,“你演得最久、最不熟练、最不像的那一次,是什么时候?”
池念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镜子里的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那个自己。标准、漂亮、宣传册上的笑。
那个笑是假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标准,每一次都漂亮,每一次都滴水不漏。
只有一次,她没有笑。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陆衍撕完守则之后,她站在月光里说“因为我想”的那一刻。她没有笑。她没有演。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句话从嘴里跑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演”。
“昨晚。”池念说。
陆衍看着她。
“昨晚我说‘因为我想’的时候,”池念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演。”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窗外天彻底暗了,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照在他们中间,照在池念写下的那行字上。
“那就是你。”陆衍说。
池念低下头,看着自己写在笔记本第一页的那句话——“我演了她,然后我成了她。然后我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我演了三十七个人,但我没有丢。因为我在等他。”
她放下笔,抬起头。
陆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有挣扎,不再有犹豫。他伸手,把她写的笔记本拿过来,看了看,然后合上,放在茶几上。
“明天开始,”他说,“我陪你。三十七种真实,一个一个找回来。”
池念点了点头。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拖沓的,不规律的,一下一下地靠近。池念和陆衍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停在703门外。
然后有人敲了三下门。咚咚咚,很规律,像那天早上她听见的隔壁敲门声。
池念看了陆衍一眼。陆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老太太。五楼的老太太,穿着灰色毛衣,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但这一次,塑料袋不是空的。
里面装着一本笔记本,和池念手里那本一模一样。
“丫头。”老太太看着池念,声音很轻,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三十年前,我也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