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垂着眼睫,长睫轻颤,遮住眼底所有沉郁心绪。
过往数年冷暖,不必细说,早已入骨沉淀。外人眼底情深义重、隐忍周全的苏弘,唯独她身在局中,日日亲历那份淡漠与偏颇。
她顿了顿,语声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他但凡主动寻我,多半都是苏清瑶那边出了岔子。到头来,总要我出面去周旋善后。”
温如景听罢,心底疑云层层叠起。世事翻覆,人心难测,竟至于斯。
片刻沉寂,苏清禾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世人皆知温如景如今是京中颇有名望的教书先生,闭门授徒,极少涉足官场。可他肯冒险托谢澜递信、约她私下相见,绝非仅仅念及旧情那么简单。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试探:“这些年,你隐居授徒,声名远播。可你此番冒险来见我,应当不只是为了叙旧。你是不是,还在记挂柳家的旧事?”
温如景指尖轻轻抵在杯沿,眸光沉了沉,没有回避她的问话,缓缓颔首:“是。柳家蒙冤,我无法坐视不理。”
苏清禾闻言,眉头蹙起,出言劝道:“朝堂波诡云谲,柳家一案牵连甚广,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这桩旧事水深莫测,你如今只是一介教书先生,何苦要蹚这趟浑水。”
她亲身困在这漩涡之中,深知其中凶险,不愿看见昔日旧友也落得同样下场。
温如景望着她,神色肃穆,终于缓缓道出那桩尘封多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秘辛。
“清禾,我今日冒险约你相见,除了放心不下你的处境,还有一桩压在我心底多年的旧事,必须告知于你。”
苏清禾抬眸,眼底微露讶异。
温如景压低声线,字字凝重:“我并非温家亲生。”
“我是柳府早年收养的孤儿,自幼长在柳府,承蒙爷爷与姑母照拂教养长大。”
他眼底掠过一丝沉涩追忆:“当年柳家大祸临头,距倾覆不过短短数月。爷爷彼时已然察觉朝堂暗流汹涌,仇家布局阴狠缜密,柳家在劫难逃。”
“为保我一线生机,爷爷连夜暗中打点,寻了一户清白温姓人家,将我送出柳府,更名改姓,彻底斩断我与柳府的所有牵连。”
“也正因如此,后来柳家满门蒙冤、一朝倾覆,血染京华,我方能脱身事外,侥幸苟活至今。”
“养育之恩重于山岳,何况柳家倾覆之前,尚且拼尽全力保全我性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一席话落,隔间死寂。
淡淡的脂香茶烟里,过往血色与隐忍无声翻涌。
苏清禾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心口沉沉震动。
这么多孤苦无依的日夜,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间孤身一人。而今才知晓,原来她尚有同历柳家旧劫的故人。
抬眼望向温如景沉静的眉眼,长久悬着的心,竟奇异地落了地。于她心底,眼前之人已是如同亲兄一般,可以交付全部信任的依靠。
温如景静静望着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松弛与暖意,神色沉着冷静,只沉声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
“柳家倾覆之后,朝中尚有不少人盯着柳家残存的踪迹,一旦我的身份暴露,不止我自身难保,连你也会陷入险境。”
苏清禾敛了心神,郑重颔首:“我明白。”
隔间之内,茶香依旧萦绕,可二人之间,已然多了一层只有彼此知晓的沉重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