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门，头几日，木厝散人让她有事没事就打坐，说是平心静气，参悟大道本韵，自己则整日不见人影。

后边她才知道，她师傅第一回给人当师傅，着实不知道如何着手，便三天两头到其它山头偷师，美其名曰观摩同仁上课。

可怜的扶歌因为性格与包子相似，一直被师姐木厝散人和妹妹扶楹蹂躏，现在其中之一的大佛还三天两头跑来听自己上课。

一众新入门的弟子坐在书堂里听课，木厝散人盘膝坐在窗台外的树上，手里拿个本子，一脸认真。这一反常态的情况反而让他如坐针毡。

到了周侠那边就简单多了。周侠一介医师，尚武，习八斩刀，导致他教学时也带着武学色彩。

弟子配药出错怎么办？弟子炼丹炸炉怎么办？弟子默写药方写得乱七八糟怎么办？

很简单，这时候周侠就给他们一个与自己过手的机会。说直白点，是被周师傅压着打。

医者日后行走江湖，指不定会遇到胡搅蛮缠的人，俗称“医闹”事件，用道理讲不过的就用拳头吧。周师傅如是想道。

木厝散人围观了三日，没看出点有用东西，得出“周侠是一介武夫”的结论。

在其他弟子入门第二日开始修行时，文妙音愣是打了半个月的座，最终练就坐着也能安然入睡且不易被人发觉的本事。

多年相处，周侠知道木厝散人大事靠谱、小事不着调的性子。

得知她撇下徒弟去学习，三长老不禁扶额：“这家伙，还得别人当她师傅呢。你要是暂时不明白怎么教，就送来笑春峰或韩师兄的善水峰吧，别把一棵好苗子给糟蹋了。”

木厝散人嘴上说教徒弟手到擒来，在每日固定的剑法和符道教学外，还是会让她得空去跟其他同门交流。

于是文妙音同师傅一样，开始了三天两头换山头上课的日子。

“羽华门的东西真难吃。”

在纸童子兢兢业业送来今日第二顿饭后，文妙音长叹一声，对跪坐在石桌前与自己对弈的奚杉青说道。

她正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翘着腿，双手枕在脑袋后。

羽华门一日供给早晚两顿饭，下午无点心，晚上也没有宵夜。

这些都不算重点，重点是纸童子的饭菜水平不稳定，一半时候正常，一半时候不是盐放多了，就是酱油放成醋，吃得一众弟子面色发绿。

正是因为吃食难以下咽，往年的弟子勤奋修习，争取修炼到筑基期以上辟谷，不用受这稀奇古怪的饭菜的折磨。

初入门弟子大多是炼气期水平，离筑基期还得大半年，因而每次吃饭等同上刑。

文妙音亦是。她胡乱塞了几口，称自己已经吃饱，顺势往草地上一躺。

奚杉青简直是她平生见过能和自己父亲媲美的体面人。杨伯言平和，表里如一，私下相处多了几分放松，依旧可以窥见君子本色。

奚杉青无论吃到多难吃的东西，都是面不改色。自己也没见过他红脸的样子，多数时候他都是以礼待人，如一尊无瑕白玉。

他留意到文妙音方才没吃多少，自己记忆中前边几回也是，不怪乎文妙音的下巴尖了些。

他犹豫片刻，不忍心看对方消瘦下去，道：“我师傅私下跟我说，若是吃不饱可以自力更生。要不，我去给你煮点东西？”

文妙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高兴道：“好啊，我来给你打下手吧。”

文妙音想的是，他有勇气给自己做饭，一定是出于对自己厨艺的把握。

奚杉青想的是，她敢一口答应下来，一定是出于敢尝试新东西的勇气。

于是两人溜到山下，取了食材跟调料，回到山上一顿捣鼓。

奚杉青凭印象中书中所述，点火，放水，放面条，放调料。因为他的神色太从容，文妙音对他十分信服。

半个时辰后，一锅糊糊出锅了。

奚杉青拿湿布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放进去的不是面条吗？”

文妙音拿着碗筷蹲在一旁，罕见的沉默了。此刻，就是考验人情世故了。

她面不改色：“额，没事儿，这面条没骨气，经不起久炖。”

“……”怎么感觉这安慰怪怪的？

她盛了两碗糊糊，递给奚杉青一碗，自己率先尝试。

唔，她尝到熟悉的味道。盐放多了，又咸又苦，还伴着诡异的酸味，明明他们刚才没放醋。

如果不是奚杉青俊美得不似凡人，文妙音都要怀疑他跟纸童子有亲戚关系，不然做出来的东西的难吃程度怎么能如此相似。

奚杉青叹气，拿过她手里吃了大半的碗，脸上有些沮丧。

“别吃了，实在委屈你。我回头一定好好精进厨艺，今日实在抱歉。”

美公子垂着长睫跟他道歉，脸上浮现出几分脆弱，终于让这个十分完美的人有了裂痕。

烟火气顺着裂痕渗进去，他终于像个真实且生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