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宋青黛看了她一眼。
“他笑的时候,通常已经替你把后面三步都安排好了,你若不问,很容易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认为最合理的位置上。”
谢昭昭觉得有趣:“你不喜欢他?”
“不是。”宋青黛回答得很快,“只是烦他。”
她又走了几步:“还有,师兄请你来,不只是为了治病。”
谢昭昭脚步停住:“什么意思?”
宋青黛道:“他怀疑,你也是病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药王谷内院,有人正翻看一卷脉案。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十九名患者的变化。
心跳,呼吸,情绪波动,睡眠,进食,对亲友反应。
甚至连听见不同名字时,脉搏快了几分,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只修长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宋青黛,听闻“谢昭昭”时,脉象骤升,七息后恢复。】
下面,还有一行新加的小字。
【需确认诱因来自旧识、情绪锚点,或同源功法。】
门外有人道:“少谷主,谢长老到了。”
顾行舟合上脉案。
“知道了。”
他声音很好听,温和,带一点天然笑意。
此刻他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另一份东西。
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昭昭。
下面几乎全是空白。
只有最上面写着一句。
【元婴期,修上古无情道。】
以及另一句。
【据传,道心圆满。】
顾行舟看了片刻,提笔,在最下面补了一行。
【若无情绪缺损,何以圆满至此?】
半个时辰后,谢昭昭终于见到了顾行舟。
第一印象,和传闻差不多。
白衣,眉眼温和,不像沈清寒那种冷到一眼就让人保持距离的人。
顾行舟身上几乎没有攻击性,甚至因为常年与药草打交道,衣袖间带着很淡的苦香。
他从药架后走出来,看见谢昭昭。
并没有像许多人第一次见她那样,出现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很自然地点了下头。
“谢长老。”
谢昭昭也回礼:“顾少谷主。”
顾行舟笑:“坐。”
谢昭昭坐下,本来以为接下来该谈病人,顾行舟却已经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伸出手。
“手给我。”
谢昭昭:“?”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他。
“不是给患者看病吗?”
顾行舟笑意不变:“先看你。”
谢昭昭没有立刻伸手:“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次唯一一个我没有脉案的人。”
“……”
“而你与病因,可能有关。”
他说得非常自然。
谢昭昭明白,宋青黛为什么烦他了。
这个人甚至不是在请求。
可语气听起来,偏偏让人觉得,好像把手伸过去本来就是最合理的事。
谢昭昭看了他片刻,道:“顾少谷主。”
“嗯?”
“你平时也是这么给人看病?”
“哪样?”
“先让人做了,再慢慢解释为什么。”
顾行舟安静一瞬,笑得温和:“是不是宋青黛跟你说我坏话了?”
“没有。”
“那就是她说了。”
谢昭昭:“……”
顾行舟往后靠了一点,解释道:“忘忧丹涉及情志,天道石碑又与你此前接触过的残卷同源,我需要知道,你的情绪反馈是否正常。”
谢昭昭挑眉:“怀疑我有病?”
顾行舟想了想:“还不能叫病,只是怀疑,你与正常修士的情绪结构,可能有所不同。”
无归道:“他已经在用神识观察你了。”
谢昭昭终于把手放上桌:“看吧。”
顾行舟伸手,两指落在她腕间,指尖微微下压。
谢昭昭坐着。
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顾行舟把得有点久。
一盏茶,两盏茶。
还没松手。
她无语又不失礼貌地问道:“大夫,我还有救吗?”
顾行舟垂眼:“你的脉象确实有意思。”
太稳了。
几乎所有修士情绪变化时,脉搏都会有极细微的不同。
惊,怒,喜,惧等情绪,往往对应着五脏六腑,情绪会在脉象中有所体现,情绪相生相克,也是治病的方法之一。
就算修为再高,身体的脉搏也不会完全撒谎。
可谢昭昭不一样。
她与他说话,笑,疑惑,甚至刚才短暂警惕。
脉象变化都极小。
每一种情绪,都只从水面轻轻掠过去,不会留下太深的波纹。
顾行舟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谢昭昭一愣。
“什么?”
“特别想见的那种,现在若告诉你。有一个人就在谷外,你会立刻想出去见他的那种。”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
“白师姐。”
顾行舟抬眼。
谢昭昭道:“她昨日说,新酿了一坛桃花酿,原本今天给我带,可我来药王谷了,还没喝到。”
顾行舟:“……”
他又问:“除了她。”
“沈清寒?”
顾行舟调查过,知道沈清寒和她的一些关系,谢昭昭的情绪会有所松动吗?
他追问道:“为什么?”
“他前几日传讯,说残卷道纹又少了一部分,我想知道剑宗那边有没有新发现。”
“……”
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除了这些呢?”
谢昭昭终于觉得问题有点奇怪:“还应该有什么?”
顾行舟的手指仍落在她脉上。
谢昭昭却感觉,对方的注意力从“她说了什么”,转到了别的地方。
呼吸,脉搏,眼睫眨动的频率。
她刚才回答沈清寒名字时,心跳没有明显变快。
提到白千秋时,反而因为想到桃花酿,脉搏稍微轻快了一点。
顾行舟看得非常仔细,细到让谢昭昭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医书翻开了的错觉。
她抽回了手。
顾行舟顺势松开。
“怎么样?”谢昭昭问道,“少谷主有结论了吗?”
他笑了一下:“暂时看不出来。”
谢昭昭挑眉:“看不出什么?”
顾行舟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昨晚睡了多久?”
“啊?”
“几个时辰。”
谢昭昭想了想。
“三个多。”
“前晚?”
“差不多。”
“最近一直如此?”
“还好。”
“头疼吗?”
“不疼。”
“识海发胀?”
谢昭昭动作停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了。
“有。”
“你右手无意识按眉心,进门以后已经三次。”
谢昭昭:“……”
她自己都不知道。
顾行舟继续:“你坐下以后,换过两次重心,说明腰背疲惫,刚才把脉时,呼吸有一瞬间变浅,是神魂耗损尚未完全恢复,你从剑宗回来多久?”
谢昭昭沉默了。
这个人,和沈清寒完全不一样。
沈清寒知道她累,是因为记得,记得她揉右腕,记得她看书多久会困,记得她每一个细小习惯。
顾行舟却不需要认识她,他只是看,便知道了。
谢昭昭问:“你给每个病人都看这么细?”
“嗯。”顾行舟道,“习惯了。”
谢昭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谁看你?”
顾行舟的笑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谢长老,我是医修,医修通常不需要别人看。”
谢昭昭笑。
“你这句话,听起来和剑修说自己不疼差不多。”
过了片刻,顾行舟垂下眼,重新整理桌上的脉案,语气仍旧温和。
“看来沈剑尊那里,教会你的东西不少。”
他重新拿起笔,在谢昭昭那张几乎空白的脉案上,写下记录。
【情绪反应并非缺失,只是极难形成单一执着。】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仍需观察。】
谢昭昭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问:“现在能去看患者了?”
顾行舟合上脉案,站起身,笑得重新温和无害。
“当然,先看宋青黛。”
走到门口。
谢昭昭直呼其名:“顾行舟。”
顾行舟回头:“嗯?”
谢昭昭道,“你刚才说,暂时看不出来,到底看不出什么?”
顾行舟看着她:“看不出,你究竟是没有病,还是病得比他们都早。”
谢昭昭眸光微顿。
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无风自动。
无归对一个尚未真正接触过天律碎片的人,产生了极清晰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