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焦味?”
沈清寒:“……”
空气安静。
谢昭昭看他,沈清寒看药。
最后,他道:“应该没有。”
谢昭昭低头。
看着碗底那点可疑的黑色。
“应该?”
“……”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陆惊春的声音:“什么玩意焦了?”
人刚恢复几日,左手还吊着,精神倒已经回来不少。
他进门,一眼看见谢昭昭手里的药。
“师兄煮的?”
“嗯。”
陆惊春神情顿时复杂。
“你喝三天了?”
“嗯。”
“还活着?”
沈清寒看向他,陆惊春立刻闭嘴。
然后,他趁沈清寒转身。
偷偷端起谢昭昭的药尝了一口。
下一瞬,噗得一下,全部吐回旁边空盆。
“这什么东西?!”
谢昭昭:“……”
沈清寒:“……”
陆惊春脸都皱起来。
“师兄。”
“这是药还是洗剑池的水?”
“怎么又苦又涩还有股焦味?”
沈清寒面无表情:“出去。”
陆惊春拖着吊起来的手,一边走一边摇头。
“难怪昭昭神魂十几天都没好,换我我也好不了……”
门砰地关上。
谢昭昭没忍住,笑得灿烂。
沈清寒站在灶台边,脸色比听雪峰外的雪还冷。
谢昭昭终于擦了擦眼角:“我教你吧。”
沈清寒看她。
“你会?”
“比你好一点。”
“……”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
于是第二日。
听雪峰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一幕。
剑宗剑尊,天下最顶尖的剑修之一。
站在灶台前。
学煮药。
谢昭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火小一点。”
沈清寒抬手。
灵火瞬间缩小。
“太小了。”
灵火又大。
“……”
谢昭昭沉默:“你平时控剑也这样?”
沈清寒:“……”
当然不是。
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
直接握住他手腕。
“这里,灵力别一次压那么重,慢一点。”
她站得近,几乎贴在他身侧,手指搭着他的手腕,一点点调整火候。
沈清寒低头,没有看火,只看她。
灶台下的火光映上来,落在谢昭昭侧脸。
她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下落了一点浅浅的影子。
谢昭昭说了半天,没听见回应,抬头道:“听见没有?”
两人的脸一下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沈清寒眼底自己的影子。
沈清寒也没有动,谢昭昭本来该退,却不知为什么,停了一瞬。
很短,却又好像很长。
火烧得正旺,药香混着一点苦味。
沈清寒垂眸,视线从她眼睛,极轻地落到唇上,然后又移回去。
谢昭昭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咕嘟,药锅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泡。
下一瞬,药汤直接漫出来。
谢昭昭猛地回神。
“火!”
沈清寒也立刻收灵力。
两人同时后退,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气氛。
瞬间没了。
谢昭昭看着满灶台的药,沉默了。
沈清寒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道:“还是我来吧。”
“……”
当天晚上。
谢昭昭喝到了这些天最好喝的一碗药。
她非常满意。
沈清寒却没有。
因为是谢昭昭自己煮的。
*
第二件事。
发生在剑穗上。
沈清寒的剑向来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剑柄最末,一直系着一小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绳。
谢昭昭以前只觉得眼熟,直到折剑冢那些回忆全部恢复,才终于认出来,是她当年系上的那根。
那日下午,沈清寒刚练完剑。
谢昭昭坐在廊下叫他:“剑给我看看。”
沈清寒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递过去。
谢昭昭翻过剑柄,看见那根红绳。
已经太旧了,边缘散开,有一截甚至快断。
她皱眉:“怎么还留着?”
沈清寒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不能留?”
“都坏了。”
“没坏。”
谢昭昭指了指。
“这里都快断了。”
“还能用。”
“……”
有时候,沈清寒的嘴硬程度,和桑迟也差不了多少。
谢昭昭低头,小心把那根旧红绳解下来。
沈清寒手指动了一下,像想阻止,却最终没出声。
谢昭昭将旧绳放在掌心:“换一根吧。”
沈清寒道:“没有新的。”
谢昭昭抬头。
“剑宗这么多人,没人会编剑穗?”
沈清寒看着她。
“会。”
“那怎么没有?”
他沉默一瞬,然后道:“我只要这一根。”
谢昭昭怔住。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连她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当作沈清寒只是念旧。
一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红绳,明明早就破了,却一直系在他的剑上。
谢昭昭这次终于非常清晰地意识到。
沈清寒对她的感情,可能真的不是“故人”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识海里。
无归道:“他的心念又不稳了。”
谢昭昭这一次没接话。
她低头,捏着那根旧剑穗。
过了一会儿道:“旧的不能再系了。”
沈清寒没说话。
谢昭昭想了想,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根新的红线:“我重新给你编一根吧。”
沈清寒眼神微动:“好。”
她其实不会编多复杂的东西,最后只是照着当年的样子,重新打了一个简单的结,系上剑柄。
红绳是新的,剑还是那柄剑。
沈清寒低头看了很久。
谢昭昭问:“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很好。”
“就这样?”
沈清寒看她,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我很喜欢。”
谢昭昭忽然不说话了。
*
最后一件事。
发生在一个雪夜。
听雪峰的雪下得很大。
谢昭昭这些日子神魂耗损,总容易困。
那天晚上,她原本只是坐在窗边看雪。
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沈清寒进来时,屋里没点主灯,只有窗边一盏小灯。
谢昭昭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头已经歪到一边,长发散落在肩侧。
窗缝里有冷风吹进来,她也没醒。
沈清寒走过去,先把窗关上,再拿起旁边的披风,轻轻盖到她身上。
刚要起身,袖子忽然被人抓住。
沈清寒动作停住。
谢昭昭没有醒,只是半梦半醒间,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抓得不算紧,像本能不想让靠近的人离开。
沈清寒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昭昭。”
她皱了皱眉。
没有睁眼。
“嗯……”
“我在。”
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手却没有松,反而又往掌心里攥了一点。
然后,很轻地道:“那便好。”
沈清寒彻底不动了,窗外的雪声很轻,屋内也很静。
他站在榻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
许久,都没有抽走。
谢昭昭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认出了他的气息,知道是沈清寒,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所以甚至不需要彻底醒来,便能继续睡。
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安心。
可沈清寒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去理解成另一件事。
她需要我。
哪怕只有这一刻,哪怕只是睡梦中,她抓住的人。
是我。
这个念头比任何一句暧昧,都更容易让人沉溺。
沈清寒垂眼,看着她睡着的脸。
忽然想起折剑冢里,自己看见的那道黑影。
他原本已经决定,不再继续等。
可这些日子,谢昭昭留在听雪峰,喝他煮坏的药,教他控火,替他重新系剑穗。
让他很难不产生一种错觉。
也许,根本不需要等太久,也许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也许那盏属于自己的灯,在她心里,真的比别人亮一点。
沈清寒在榻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抽回衣袖。
只是陪着。
窗外,雪落了一夜。
而谢昭昭识海深处,黑色古书安静悬着。
无归没有出声。
可书页许久,都没有再翻动。
像里面那道黑影,也在看着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他?”
谢昭昭已经睡着,没有听见。
无归便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