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犹豫。
软弱。
一点一点。
都可以不要。
而那些人甚至会主动把自己送上去。
*
无归忽然问:“他们为什么愿意?”
谢昭昭在识海中道:“因为他们觉得那些东西让自己变弱。”
“害怕会让人变弱?”
“有时候会。”
“疼痛呢?”
“也会让人停下来。”
“那为什么不舍弃?”
谢昭昭沉默。
然后道:“因为会让你停下来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敌人。”
无归安静下来。
谢昭昭看着前方那个刚刚失去恐惧的年轻剑修。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笑。
“我不怕了。”
那笑容很轻松,甚至称得上高兴。
谢昭昭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消失了。
*
地下剑市最里面,还需要第二次验契。
第一层只验证两人确实建立了共感,第二层却要确认。
这不是临时伪造。
守门人戴着银色面具,只伸出手。
“神识。”
谢昭昭问:“还要怎么验?”
“开放三息。”
“三息内能彼此看见,便可进。”
谢昭昭:“……”
这就比刚才麻烦多了。
浅层感知契,只是共感。
开放识海却意味着,对方会真正看见自己神魂里的一部分东西。
她转头看沈清寒。
“能接受吗?”
沈清寒道:“可以。”
答得还是很快。
谢昭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她有了共感,已经不太相信他这张平静的脸。
果然,下一刻,她又感觉到了。
那一下过重的心跳。
谢昭昭:“……”
沈清寒像没发现。
“开始吧。”
神识相接,比共享痛觉更加直接。
沈清寒抬手,掌心轻轻扣住她后颈,然后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距离近得呼吸都几乎碰在一起。
谢昭昭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这么近?”
“神识稳定些。”沈清寒低声道。
识海里的无归没有说话。
下一刻,沈清寒主动放开了一部分识海。
谢昭昭眼前骤然一白,她先看见雪,漫天的雪无边无际,覆盖整座山峰。
那应该是听雪峰,可又比现实中的听雪峰更冷。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柄又一柄插在雪里的剑。
有些完整,有些断裂。
谢昭昭往前走了一步,看见其中一柄剑的剑柄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她脚步停住,再往远处。
雪地尽头,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白衣,抱着剑。
身边什么都没有。
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一天,一个月,三个月。
甚至更久。
他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在等。
谢昭昭似乎知道他在等谁。
与此同时,沈清寒也进入了她开放的那一小片识海。
他原以为会看见合欢宗,或者花,或者她那些总围在身边的小动物。
都没有。
最先出现的是灯。
很多灯。
一盏又一盏,铺得无边无际。
每一盏灯都很亮。
有些是人,有些是模糊的兽影,有些甚至只是一团很小的灵光,却都被她好好放在那里,没有哪一盏被扔在最暗的地方。
沈清寒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会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她的识海里,真的没有清晰的远近。
至少表面没有。
白千秋是一盏灯。
陆惊春是一盏。
桑迟。
合欢宗弟子。
那些她救过的人,甚至曾经照顾过的小灵兽。
都有光。
沈清寒往前。
然后,看见了自己。
一盏很亮的灯。
比他想象中更亮。
他脚步停住,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谢昭昭那边,立刻也感觉到了。
她还站在他的雪山里,小声道:“沈清寒。”
“嗯。”
“你又——”
话没说完,沈清寒忽然看见。
在所有灯火更深的地方,站着一道影子。
漆黑,没有灯,也没有光,与谢昭昭识海里所有东西都不同。
那道黑影原本背对着他,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
可就在沈清寒注意到他的瞬间。
黑影动了,极慢地,转过头,没有脸。
沈清寒却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下一刻,一股近乎冰冷的排斥骤然压下来。
出去。
没有声音。
沈清寒却莫名读懂了那个意思。
然后,识海里轰鸣声过去,两人的神识连接骤然断裂。
*
谢昭昭猛地睁眼,额头与沈清寒分开,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守门人皱眉。
“怎么回事?”
沈清寒没有回答。
谢昭昭则立刻在识海中道:“无归?”
无归没出声。
“刚才是你?”
沉默。
谢昭昭几乎已经确定。
“你把他赶出去了?”
终于,无归道:“他进得太深,我不喜欢。”
谢昭昭:“……”
明明开放范围是她自己定的,沈清寒根本没有越界。
她正想说什么,守门人已经不耐烦:“再来一次?”
沈清寒道:“不必。”
他拿出五枚上品灵石,放在桌上。
守门人低头,又抬头。
“……”
然后默默让开。
谢昭昭:“……”
原来地下剑市的第二层验证。
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
桑迟要是在这里,大概会非常欣赏这种规矩。
*
走进去以后,沈清寒一直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怎么了?”
沈清寒停下:“你识海里。”
谢昭昭心头一动。
“嗯?”
“有一个人。”他看着她,“是谁?”
谢昭昭没有隐瞒。
“无归。”
沈清寒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无归?”
“嗯。”
“就是我修的功法里的……”
谢昭昭顿了一下,现在好像已经不能简单说是“黑影前辈”,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最后只道:“一个人。”
识海里。
无归道:“我不是人。”
谢昭昭:“……”
她面不改色改口。
“一个存在。”
沈清寒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他一直在你识海里?”
“嗯。”
“多久?”
“从我开始修功法以后。”
沈清寒没说话。
谢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趣。
“怎么?”
“你不高兴?”
“没有。”
无归立刻道:“他说谎。”
谢昭昭差点又笑。
沈清寒看她:“你又笑什么?”
谢昭昭抿住唇:“真的没什么。”
识海中,无归安静一瞬,然后道:“你也说谎。”
谢昭昭:……
沈清寒却仍在想刚才看见的东西。
无数灯火,所有人都有位置。
而最深处,有一道没有灯的黑影。
那不是普通的功法残灵,至少,没有哪一道功法残灵会在发现外来神识以后,主动把他赶出去。
更何况,那一瞬间。
沈清寒感觉到的并不是单纯防御,而是排斥。
一种极其清晰的不欢迎。
他问:“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谢昭昭:“……”
“能。”
“现在也能?”
“能。”
沈清寒沉默。
无归也沉默。
一人一影隔着谢昭昭,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对峙。
而谢昭昭毫无所觉。
她已经被前方一个摊位吸引。
那里没有琉璃瓶,也没有玉盒,只有一把剑,一把没有刃的黑剑。
剑前立着一块牌子。
【换一念。】
谢昭昭停下:“什么意思?”
摊主抬头。
脸上戴着面具。
声音雌雄莫辨。
“客人可以卖掉自己最不想要的一念。”
“恐惧,后悔,犹豫,爱。”
谢昭昭问:“爱也能卖?”
摊主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能?有人求而不得,有人被情所困,有人为了一个人误了道途,既然会痛,便可以取,既然可以取,便可以卖。”
谢昭昭看着那柄黑剑。
不知为什么,识海里的无归,变得异常安静。
摊主却已经继续道:
“二位是道侣,不如试试?”
他看向沈清寒。
“比如,把最影响你剑心的那一念,卖掉。”
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浅层神识印记另一端,传来一声极重的心跳。
咚。
她缓缓侧头。
沈清寒也在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要分神”。
只是伸手,直接牵住了她的手,五指收紧。
谢昭昭通过那道尚未消失的感知契,清楚地感觉到,他掌心很热。
心跳很快。
可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卖。”
摊主笑了。
“还没问是什么。”
沈清寒道:“什么都不卖。”
谢昭昭怔了一下。
识海深处。
无归没有立刻评价沈清寒的欲念,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无数灯火之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