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没注意。
现在才发现。
桑迟虽然一直用右手。
动作却并不十分灵活。
尤其是虎口到腕骨之间。
有一道很旧的伤,像是曾经伤及经脉。
桑迟察觉她的目光。
不以为意地扯了下袖子。
“别看了,老伤。”
谢昭昭问:“你以前也是剑宗弟子?”
桑迟动作顿了顿。
“外门,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后来手废了一半,拿不起剑,自然留不下。”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都安静了。
桑迟却像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很快冷笑一声。
“当年还有人劝我,说只要道心够坚,疼算什么。”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慢慢握了一下。
五指并不能完全收拢:“我后来才知道,疼算什么?疼算我的手已经坏了,再硬撑下去,它也不会因为我够坚强,就自己长好。”
没人接话。
谢昭昭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秘境里说的那一句。
疼不是拦你修剑。
是提醒你,你的手还在。
桑迟显然也是花了很多年,才明白同一件事。
陆惊春忽然道:“你那铺子我听说过。”
桑迟看他:“听过还不来照顾生意?”
陆惊春:“……”
白千秋笑起来。
“桑老板,你很会做生意。”
桑迟看她一眼。
“没灵石吃饭的时候,谁都会。”
白千秋点头深以为然。
谢昭昭甚至觉得。
这两个人应该很聊得来。
桑迟把树上的剑修重新包扎好。
确定他一时半会儿挣不开,才拍了拍手。
“对了,你们既然刚从折剑冢出来,有件事最好知道。”
沈清寒看她。
“什么?”
桑迟脸上的玩笑意味淡下去。
“最近有人在收折剑冢里的东西。”
谢昭昭心头微动。
“什么东西?”
“黑色石片。”
桑迟伸手比了一下。
“大概这么大。”
“两三指宽。”
“形状不定。”
“有些上面还有纹。”
谢昭昭忽然想起刚才离开石室前,那柄漆黑断剑上剥落下来的东西。
黑色。
薄片。
她没有说话。
只是问:“很值钱?”
桑迟嗤笑。
“它本身值不值钱不知道。”
“但有人肯花钱买,那就值钱。”
果然很符合她的行事逻辑。
白千秋问:“什么价?”
“最开始一片二十中品灵石。”桑迟道,“后来涨到五十,前两日,已经有人出一百了。”
白千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一百中品灵石?”
“嗯。”
一块用途不明的石片。
一百中品灵石。
已经足够让很多散修冒险。
桑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这几日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原本不敢进折剑冢的人,听说一片石头能卖这个数,也敢往里钻。”
陆惊春皱眉。“谁在收?这才奇怪。”
桑迟道:“没人知道。”
沈清寒问:“你见过?”
桑迟看了他一眼:“见过一次。”
“在哪里?”
“霜河城。”
“什么时候?”
“六日前。”
“长什么样?”
桑迟沉默了一下:“看不见。”
白千秋挑眉:“遮脸了?”
“岂止是遮脸,那是从头遮到脚。”桑迟道,“戴斗笠,披黑袍,脸上还有东西挡着神识,连男女都看不出来。”
谢昭昭问:“声音呢?”
“也处理过。”
“修为?”
“不知道。”
陆惊春道:“你不是说见过?”
桑迟啧了一声:“我见过,不代表我什么都看得出来。”
“真那么厉害,我现在还在这儿修剑?早去给人算命了。”
陆惊春:“……”
很有道理。
谢昭昭却注意到她方才说话时,神情有一瞬间不太对。
“还有什么?”
桑迟没回答。
谢昭昭看着她:“你既然特意告诉我们,就不只是因为对方遮着脸。”
桑迟抬眼看她,过了片刻:“你倒挺敏锐。”
她终于收起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确实还有一点,那人身上的气息很怪。”
沈清寒问:“怎么怪?”
桑迟皱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像修士,也不像妖,魔气我见过,也不是。”
白千秋道:“邪修?”
“不是那个意思。”桑迟摇头,“我说的是……”
她停了好一会儿。
“它不像活物。”
树林里的风忽然变得有些冷。
谢昭昭眸光微凝。
桑迟:“对,它虽然站在那里,会说话,也会给灵石,可我就是觉得……那身衣服底下的东西不像人。”
白千秋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鬼修?”
“也不像。”
“那到底像什么?”
桑迟沉默片刻,最后道:“像一个空壳。”
谢昭昭心头骤然一动。
识海里,黑影一直没有说话。
可就在“空壳”两个字落下的时候。
谢昭昭清楚地感觉到。
他的气息停了一瞬。
她在识海中问:“前辈。”
没有回应。
谢昭昭眸色渐深。
“你知道是什么?”
黑影依旧沉默。
桑迟还在继续:“而且那人拿到石片以后,没有装进储物袋。”
沈清寒眉心微动:“那放去了哪里?”
桑迟看着他:“身体里。”
空气彻底静了。
谢昭昭问:“你看清了?”
“看清了。”
桑迟脸色难得有些难看。
“那石片一碰到它的手,就直接陷进去了。”
“就像……”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水滴进水里,直接没了。”
桑迟冷笑一声。
“所以我才说,这钱不好赚,附近那群蠢货还以为捡到发财的路子了,也不想想,一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别人凭什么花一百中品灵石收?”
白千秋看她:“你不是爱钱?”
桑迟理所当然:“我是爱钱,我又不是爱死。”
白千秋郑重点头。
*
沈清寒很快问清了桑迟第一次见到那名收购者的地点。
霜河城西。
一条旧巷。
对方并不固定出现。
只是每隔几日。
会让人在黑市放出新的收购价。
沈清寒道:“今日开始,折剑冢暂时封闭。”
桑迟挑眉:“你说封就能封?”
“此地属剑宗辖境。”
沈清寒语气平静。
桑迟冷笑:“现在倒知道管了。”
几个弟子神色一紧。
沈清寒却仍旧没有生气,只道:“是晚了些。”
桑迟又是一愣。
她盯着沈清寒看了几息,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过了半晌,她忽然啧了一声:“你这人……”
沈清寒看她:“怎么?”
桑迟本来想说什么。
最后却摆摆手。
“算了,没什么。”
她弯腰捡起脚边的药箱。
“要查石片,明日去我铺子。”
谢昭昭问:“你手里有?”
桑迟脚步一顿。
回头。
“有半片。”
不等别人接话,桑迟立刻补充:“先说好,看可以,想拿走,给钱。”
桑迟拖着药箱往林外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头也没回:“沈剑尊。”
沈清寒看过去。
桑迟道:“我以前很讨厌你。”
周围骤然安静。
她倒说得十分自然:“剑宗里到处都有人拿你当榜样,说你十几岁的时候受再重的伤也不退,说你断过骨头还能练剑,说真正的剑修就该像你。”
沈清寒没有说话。
桑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我以前也信,后来这只手差点彻底废了,他们又告诉我,是我剑心不够坚。”
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她笑了一下。
笑意却很冷。
“所以我看见你就烦。”
谢昭昭下意识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听完,然后道:“抱歉。”
桑迟猛地回头,情绪有些波动。
“你跟我道什么歉?那些话不是你说的。”
“但他们以我为例。”沈清寒道,“我也曾认为那是对的。”
“所以这句抱歉,我可以说。”
桑迟半晌没有出声。
最后,她很不自在地扭过头。
“少来这套,我又没要你道歉。”
她走出去两步,又丢下一句。
“明日来看石头的时候,记得带灵石。”
白千秋忍不住笑。
桑迟走远。
谢昭昭却站在原地。
看了沈清寒一会儿。
沈清寒察觉:“怎么?”
谢昭昭摇头。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沈清寒好像真的在变。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谁逼着他改。
而是他发现过去相信的东西错了以后,真的会重新去看。
这一点,比所谓永不退、永不痛,难得多。
黑影忽然在识海中道:“你又在看他。”
谢昭昭一顿。
“我就在他旁边,不看他看谁?”
黑影安静了一会儿:“哦。”
谢昭昭有些莫名,她正准备问。
黑影却已经彻底沉默。
谢昭昭:“?”
最近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奇怪。
她懒得深究,目光重新落向折剑冢入口。
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桑迟刚才的话。
黑色石片。
高价收购。
不像人,也不像妖魔的买家。
还有那种能直接融入身体的方式。
她想起石室中剥落的那块黑色碎片。
又想起黑影方才异常的沉默。
这一切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而明日,那半块留在桑迟兵器铺里的黑色石片。
或许就是第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