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剑修不该疼。
至少不该承认。
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年。
久到他自己也曾以为,这便是对的。
年轻剑修见谢昭昭不松手,情绪忽然变得激烈起来:“放开!”
他猛地挣了一下,伤口顿时涌出更多血:“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声音撞在石壁上。
不断回响。
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怎能因疼停步。
怎能……
四周插在石壁里的断剑,竟跟着轻轻震动。
嗡。
嗡。
像是在回应他。
谢昭昭眸光一冷。
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折剑冢不是让人感觉不到疼。
它是在放大一个念头。
疼痛就是软弱。
越抗拒疼痛。越想证明自己不怕。越容易被它控制。
谢昭昭没有跟他讲什么大道。也没有说“人应该爱惜自己”之类的话。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他鲜血淋漓的手。
然后问:“手废了以后,你还怎么握剑?”
年轻剑修愣住:“什么?”
谢昭昭抬起他的手臂。
那道剑气贯穿的位置离经脉极近。
“再往前走一刻钟,血流得再多一点,这只手就算不废,经脉也会受损。你不是说不能停么?那以后呢?换左手?”
年轻剑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着他:“疼不是拦你修剑,是提醒你你的手还在。”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连那些震动的断剑,都停了一瞬。
年轻剑修眼中的红色一点点淡下去,像是终于从某种状态中醒来。
然后。
“嘶。”
他脸色骤然白了。
倒吸一口凉气。
“好疼。”
陆惊春:“……”
白千秋:“……”
谢昭昭反倒松了口气:“知道疼就好。”
年轻剑修脸都白了。
“刚才……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
黑影忽然在谢昭昭识海里道。
“他有感觉,只是他不肯承认。”
谢昭昭眸光轻动。
秘境让他主动舍弃了对疼痛的判断。
白千秋已经蹲下来替那弟子处理伤口,一边缠止血灵布,一边道:“你们剑修真有意思。”
年轻弟子耳根通红。
“白道友……”
“疼就疼。”白千秋毫不客气,“喊两声还能死人?”
她手上故意一收紧,年轻剑修当场抽了口凉气。
白千秋满意了:“这不是挺正常?”
陆惊春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以后再有人跟你说剑修不能怕疼,你就让他先往自己胳膊上捅一剑。”
年轻弟子小声道:“这好像……不太尊师重道。”
陆惊春:“……命都快没了还尊师重道。”
沈清寒一直没说话。
谢昭昭回头时,发现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有些奇怪,像是透过她刚才那句话。
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谢昭昭问:“怎么了?”
沈清寒回神:“无事。”
“你也听过?”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沈清寒沉默片刻:“嗯。”
谢昭昭看了他一会儿,但她没有追问,只道:“那以后别听了。”
沈清寒微怔。
谢昭昭已经低头检查自己的袖口。
语气很随意。
“疼了就停一下,又不会因此变成废物。”
沈清寒没有说话。
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陆惊春在前面听见,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
众人重新往前。
这一次,所有人都比先前更谨慎。
很快他们便发现。
折剑冢里的剑气并非胡乱攻击。
它似乎会寻找一个人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越想证明自己不怕,越会遭遇相应的伤。
有人怕失败,前方便不断出现需要胜负的剑阵。
有人怕自己不够强,便会听见四周不断有声音讥讽他的剑。
有人怕死,石壁上便不断浮现同伴死去的幻象。
而最危险的,恰恰是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的人。
因为他们会不断向前,直到彻底失去对危险的判断。
谢昭昭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这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次开放不像试炼。”
陆惊春道:“本来就不像,正常试炼是让人知道自己的极限,这里倒好,逼着人装作没有极限。”
白千秋在旁边接话:“那不是正合很多人的意?”
陆惊春看她:“什么意思?”
白千秋漫不经心:“修士最爱干的不就是这个。”
“明明快死了,偏要说还能撑,明明心里难受,偏要说道心无碍,明明喜欢得要命,偏要说只是道友。”
最后一句落下,空气突然安静。
白千秋眨眼:“我说世间修士。”
白千秋神色坦然,半点看不出心虚。
旁边沈清寒默默移开视线。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石道忽然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只有半截。
剑身漆黑,剑尖深深没入地面。
周围则散落着无数断裂的剑,几乎铺满整座石室。
所有人刚踏进去,那些断剑便同时震了一下。
声音直接响在人脑中。
谢昭昭脚步一停。
下一刻,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不是黑影,也不是身边任何一个人传音。
那声音问她:“你怕什么?”
谢昭昭没有回答。
周围所有人的神色却同时发生了变化。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握紧佩剑。
还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有沈清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昭昭转头看他。
他的神情比任何人都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黑影忽然开口:“离他远一点。”
谢昭昭心头一紧:“为什么?”
黑影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很久。
他说:“他太习惯不疼了。”
谢昭昭目光骤然落在沈清寒身上。
而就在这时,石室中央那柄漆黑断剑。
缓缓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