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更深人静,永宁宫主殿暖阁闭窗落帘,密不透风。
郑邺与国允霜对坐灯下,整整细商了半宿。
起初国允霜提过香粉扰息、庭前惊鸟之类的法子,尽数被郑邺否决。他纵然急于翻盘、不甘落败,却依旧爱惜自身羽翼,不愿做痕迹太重、落人口实的卑劣伎俩。香粉易留余味,鸟雀太过儿戏,皆非上策。
最后,是国允霜低声提出了这最阴柔、最无痕的一招。
一味极淡的隐性体虚散,无色无味,融于膳食点心之中,肉眼无从分辨,入口无感,入体即化。
此药最绝之处,在于全然不伤人根本,不伤脏腑、不留余毒、不损性命,唯一效用,便是短时间抽空人体气力,使人骤然气虚神乏、头目昏沉、气息紊乱。且药性极短,只发作一夜,次日尽数消散,身体恢复如常,无半点遗留。
更妙的是,寻常太医诊脉,只能断出体虚气弱、劳累亏虚,绝查不出药毒痕迹,终究只会归为身子孱弱、秋燥伤身。
“他日日谨慎汤药、熏香,唯独日间点心茶食最是松懈。”国允霜压着嗓音,眉眼间藏着细密算计,“我们不动汤药、不动熏香,避开他所有设防之处,只落于寻常吃食。他防得住刻意加害,防不住寻常烟火。”
郑邺指尖抵着桌沿,沉默良久。
不会伤朱俞根基,不会闹出人命大案,不会引来彻查追责,更不会让人怀疑到他这位刚解禁的慎黄夫头上。所有人只会以为是朱俞身子弱、福薄难承圣宠。
最重要的是——这法子,不脏他的名声。
“等皇上要来的那一日动手。”国允霜低声续道,“他一旦病倒,便无法承驾。陛下入夜而来,落空必然心绪疏淡。届时我们备好热膳、备妥周全,再徐徐献艺留驾,占尽天时地利。”
郑邺抬眸,眼底不甘的暗火沉沉跳动。
他隐忍一月,受够了闭门思过的屈辱,看够了朱俞独占风光的刺眼。如今好不容易解禁,他绝不愿再屈居人下。
“稳妥便行。”他最终淡淡应下,语气冷沉,“手脚干净些,莫留半点痕迹。”
于是今日白日,国允霜借着宫人往来繁杂、小厨更替膳食的空档,极其隐秘地将药粉撒入送往偏殿的精致小点心中。全程无人注视,无人察觉,无痕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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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太医已然诊脉完毕,躬身垂首回禀。
“陛下,宜蓝夫脉象虚浮,气血短暂亏虚,乃是骤然气力不济所致,无中毒之象,无病灶淤积,只需静养一夜,便可自行恢复。”
果然如二人算计一般,全然查无异常。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郑邺与国允霜结伴而来,神色温润担忧,步履从容,一副听闻同僚抱恙、特意前来探望的端正姿态。
“听闻宜蓝夫骤感不适,臣郎心中挂念,特来探视。”国允霜垂首行礼,眉眼温顺得体,半点看不出筹谋算计的痕迹。
郑邺立在身后,静默躬身,神色淡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嘲讽、无得意,唯有同宫之人的客套关切。
二人静静立在殿侧,看着榻上虚弱难安的朱俞,眼底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待太医开好方子退下,国允霜才适时上前,柔声开口:“陛下夜色已深,一路劳顿,尚未用膳。偏殿药气浓重、冷清寒凉,不宜久待。臣与慎黄夫一早便备好了温热晚膳,若是陛下不弃,可移步主殿稍作歇息。”
郑邺顺势相请,姿态恭谨:“龙体为重,还请陛下移步稍歇。”
姬长歌沉默片刻,眸光淡淡扫过榻上之人。她今日忙着朝政,确实很久没吃东西了。最终微微颔首,移步随二人前往主殿。
主殿暖阁暖意融融,与偏殿的清冷病态全然不同。
桌案上膳食层层摆开,热气袅袅升腾,荤素错落,汤羹温润,皆是趁热备好的精致吃食,显然筹备许久,用心细密。灯火通明,帘幕低垂,一派安稳雅致的景象。
姬长歌落座用膳,殿内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