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下谁总在熬药时段刻意靠近小厨,记下谁总借口送水、扫地、整理杂物来回徘徊,记下谁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记下谁近日格外安分、又安分得太过刻意。
有两名小太监,那日恰巧在小厨外扫地,离得最近。
朱俞不动声色,接连几日刻意观察。发现二人素来结伴当差,做事笨拙却老实,言行一致,无异常往来,无私下异动,平日里连单独出宫的机会都没有,根本没有胆子和心智做这般阴私之事。
朱俞让汤圆悄悄换了掩埋地点,又暗中查看药渣残留,依旧毫无异样。
他甚至刻意放松警惕,故意在午后小憩、放下所有防备,让殿内宫人自由走动,留出足够空档。
他想赌一次。
赌那人若真是藏在近身伺候的人里,见他松懈,定然会再动一次手脚。只要再动一次,他便能抓到蛛丝马迹。
可一连六日,汤药日日清澈如常,药香纯正,颜色透亮,再无半点异常。
那人像是彻底消失了。
不现身、不再动手、不留痕迹、不给他任何可抓的破绽。
夜里,三人依旧悄悄聚在临水宫小暖阁。
烛火静静燃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茶水微微冒着热气。
苏晚迎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我这几日能问的都问了,能探的都探了。六宫无人有异状,无人私下买药,无人打听养嗓药方,无人暗中议论你。就像……那日的异样只是凑巧。”
六宫之内无半分风声,宫人往来无丝毫破绽,近身伺候的人个个安分守己,连徐林思与苏晚迎几番私下打探,也未能寻到一星半点可疑痕迹。暗处之人藏得极为干净,出手一次便彻底蛰伏,不露头、不冒进、不留痕。万般无奈之下,朱俞只能将这件悬着的事暂且压下,匆匆告一段落。
只是经此一事,他心底的防备再也不曾卸下。
往日里随性淡然的起居习惯,悄然多了几分细致谨慎。往后每日的茶水汤药、点心膳食,他都会下意识多打量两眼。汤圆更是日日加倍留心,熬药时寸步不离,所有入口的物件必细细查验,器皿茶具反复烫洗,半点不敢敷衍松懈。
所幸那段时日,暗处蛰伏的人似是真的偃旗息鼓,再无半分异动。
永宁宫偏殿风平浪静,登门交好的夫郎依旧往来不断,言语温和、礼数周全,无一人再生龌龊心思。朱俞就这般安安稳稳度日,养嗓修身、刺绣闲坐,褪去了连日查探的紧绷疲惫,难得过上了一段松弛舒坦的安稳日子。
这期间,姬长歌来过一次朱俞这里。
彼时她卸下一身朝堂肃气,身着素雅常服,眉眼间带着浅浅的倦意,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静。入殿落座后,她随口问询朱俞近日起居、身子调养得如何。
朱俞垂眸躬身,一一柔声应答,只说起居安稳、身子康健,日日静养并无不妥,半句未提汤药异动、暗中遭人算计的事。
他心底自有分寸。一来此事无凭无据,从头到尾查无实据,他自身也未曾受损,不过是虚惊一场,贸然禀奏,反倒显得自己多疑矫情、小题大做;二来姬长歌终日埋首奏折、操劳国事,已然身心俱疲,他不愿拿这等无从查证的后宫细碎阴私,分去她分毫心神,徒增她的烦忧。
故而那一晚,殿内只有温软歌声、清茶幽香,那场暗藏凶险的风波,被他彻底藏于心底,无人知晓。
时日辗转流逝,转眼一月禁足期满。
永宁宫主殿外驻守的禁卫军尽数撤去,冰冷森严的守卫声势一朝消散,压在主殿头顶整整一月的禁锢,终于尽数解除。
主殿沉重的朱红大门被宫人缓缓推开,日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落满沉寂了整月的殿内。
郑邺缓步踏出殿门。
困在方寸殿宇一月,不见外人、不闻外事、不得走动闲谈,他原本白皙矜贵的面容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下颌线条绷得冷硬凌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戾气。长长的墨色衣摆垂落阶前,步履沉稳,却难掩心底积压的滔天不甘与怨怼。
他没有半分解禁后的松弛,反倒像是一把被压抑许久、终于出鞘的寒刃,眸光冷冽锐利,扫过整座永宁宫庭院。眼底没有落魄颓丧,只有浓浓的不服、不甘、不忿。
凭什么犯错的是旁人,受罚自省的是他?凭什么他身居高位、家世煊赫,却要被困殿中闭门思过,而害得他落得这般境地的朱俞,却能安稳度日、独享圣眷、风光无限?
积攒了整整一月的妒火与怨气,死死堵在胸腔里,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