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郎本就心怀仁厚,身居高位却从不恃尊压人,待人有度、处事通透,是我有幸得蒙尊郎照拂。”
说话时他身姿依旧端正,行走之间步履平稳,不疾不徐,哪怕无人注视,也始终自持礼仪、端谨自持,早已刻入骨子里的规矩教养,从未因得宠、得恩、得善待而有半分松懈。
深宫冷暖,人心势利,可越是身处风口浪尖,他便越懂收敛、越知谦卑。
与此同时,太极殿内,朝事初毕,政务未歇。
姬长歌端坐御案之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层层叠叠铺满桌面,朱笔搁置一旁,墨迹未干。连日朝政冗杂、诸事缠身,各地文书源源不断涌入宫中,公务繁重,冗杂缠身。
可她早已习惯这般高强度的理政节奏,练就一心二用、并行处事的本事。手中执笔批阅一份奏折,身旁近侍官同步诵读另一份文书,双耳听闻、双目阅览、心神并行,条理清晰、分毫不错,处置政务干脆利落、有条不紊。
今日御前值守的,正是徐亭忆。
她身姿挺拔端正,立于御案一侧,音色清冷平稳,一丝不苟地逐项诵读递上来的奏折。
首一份为江南道巡抚奏报:“江南淮、扬二州入秋汛雨连绵,河堤漫溢,沿岸良田两万七千余亩受淹,乡民流离四千余户。现已开仓放粮、就近安置流民,加急征调民夫修缮堤岸,恳请户部增拨秋灾抚恤银两、秋收补种粮种,以稳地方民生。”
次一份是西北边防军务疏:“凉州、甘州秋季草场枯寒,戍边军战马草料缺口不足两月,秋冬寒潮将至,恐有碍冬防操练。臣已调度临近州府转运秋草、干粮入库,恳请圣谕准许冬季额外军备粮草配额,以备边关越冬防务。”
随后是两京吏治核查奏本:“京兆、应天两府秋季吏治核查完毕,纠查庸官三人、贪吏一人,已按律降级革职、追赃查办。学府秋闱筹备妥当,考场、监考、巡察规制齐备,无徇私舞弊隐患,静待秋试开科。”
再往下是各州秋收报备汇总:“山东、河南、湖广等地秋收丰稔,稻麦收成较往年增一成有余,仓廪充盈,可足额上缴秋税;川蜀、闽地略有旱情,收成略减,地方已自行调剂,无碍民食安稳。”
徐亭忆语速平稳,逐字逐句诵读清楚,不敢有半分错漏。
姬长歌手不停笔,目光沉沉落在手中奏折之上,耳畔听着各地政务报备,心神沉稳,处置有度,偶尔抬手朱笔批注,落笔干脆,决断利落。
待一众正经政务奏折尽数读完,徐亭忆抬手拿起最末尾一封装帧精致、私封严谨的奏折,微微一顿,随即照常诵读:
“臣宰相郑付流启奏:今岁秋和景明,六宫规制安顺,新晋诸郎皆得安居。臣孙邺籍隶深宫,入宫日久,性素缄默,不善逢迎。臣身担朝堂重务,终日伏案,无暇私询内廷起居,不知其近日立身何如、行事可否安分、日常境遇是否平顺。冒昧上疏,恳请陛下垂示一二,臣心稍安,感念圣德。”
读完这封奏折,徐亭忆愣住了,眉眼间满是茫然费解,抬眸看向端坐理政的帝王,语气困惑不已:“陛下,这封折子是什么意思?郑相大人身居宰辅高位,掌天下吏治民生,素来奏章皆是军国大政、朝堂要务,今日竟特意递折,只为询问自家孙男在宫中的起居近况?”
她蹙眉细细思索,依旧全然不解,坦诚开口:“郑黄夫本就是六宫位份顶尖之人,家世尊崇、起居优渥,自然不会被慢待,何须郑相大人递折询问过得好不好?”
徐亭忆性情刚正耿直、一心秉公,只懂朝堂规矩、正事公理,看不懂深宫人心、朝堂迂回,更读不懂世家老臣弯弯绕绕的隐晦心思。
姬长歌握着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抬眸淡淡扫了一脸困惑、全然懵懂的徐亭忆一眼,眼神清淡,像在看一个全然不懂人情世故的呆子。
无需多言,不必解释。
郑付流身为当朝宰相,老谋深算、深谙权术,哪里是真的操心孙儿起居、担忧他不懂规矩。
这一封看似恳切请示、担忧晚辈的奏折,内里全是迂回试探、隐晦催宠。
他分明就是知晓自家孙儿连日无宠、夜夜空等,心底焦灼不安,故而借着朝堂折子的由头,拐弯抹角向自己递话。
名为恳请训诫提携,实则是在替郑邺催宠、求眷顾、求圣心偏怜。
姬长歌笑意浅浅收敛,神色复归淡然,语气无波无澜,只淡淡吩咐一句:“读下一份。”
徐亭忆虽满心疑惑、一头雾水,却不敢违逆圣意,只能压下心底困惑,乖乖垂首,继续诵读下一份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