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陛下问及他的专长,他本可以强行撑着沙哑干涩的嗓子遵命演唱,哪怕音色破碎、状态不佳,也算顺从圣意、恪守本分。
可他赌了一把。
他赌陛下心性宽厚、体恤旁人,不会强人所难;他赌陛下愿意给他时间,等他养好状态;他赌自己在陛下心中,值得一次耐心等候。
他不愿用破败沙哑的嗓音,留在陛下心中留下潦草平庸的第一印象。他要等自己嗓子彻底养好、音色恢复清亮婉转之时,再以最好的状态、最动听的歌声,稳稳攥住帝王的目光与偏爱。
为此,他必须尽快养好周身劳损、调理好嗓音。
心念既定,朱俞眸光一定,瞬间想起此前皇后所言。日后若是身体有恙、身子不适,可去往仪宁殿寻他求药调理。
且按照宫中礼制,新晋侍寝、得以晋封的后宫众人,第二日本就该亲自前往中宫觐见皇后、答谢宫规照拂。
今日晨起,他一心奔赴临水宫探望徐林思,倒是险些误了正事。
朱俞不再迟疑,即刻回身吩咐贴身侍从汤圆,从满室赏赐之中,挑拣出两样最为精致珍稀、体面得体的物件,备好前往仪宁殿觐见。
汤圆手脚麻利,很快选出一柄通体剔透、水头极佳的暖玉如意,一盒产自南疆、百年成型的雪色珍珠,皆是御前上等赏赐,华贵温润、体面不俗。
朱俞看了一眼,微微摇头,让他另行取来一物。
那是他入宫之前,家族祖辈流传下来的独门器具——一枚玲珑镂空银芯药臼。此物精巧至极,内外双层镂空,可隔层控温、细研药粉,冷热可调、粗细可控,是早年民间医者费尽心血打造的稀世器具,宫中御用器物都难寻其二,极为罕见,专治精细研磨、调药配剂,是钻研医术之人见之必喜的至宝。
收拾妥当,朱俞携着礼物,稳步奔赴仪宁殿。
皇后居于中宫,尊荣无上,寻常后宫之人觐见,皆需在外等候通传,可朱俞一至殿门,值守侍从便立刻躬身引路,未曾有半分耽搁,径直将他迎入殿内。
仪宁殿内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清苦药香,不浓烈、不刺鼻,温润沉静,沁人心脾。朱俞自小对药香格外亲近,骨子里便莫名偏爱这股安宁温和的气息,踏入殿中,连日紧绷的心绪都悄然松弛几分。
殿内陈设素雅端庄,无过多奢靡装饰,处处透着清静恬淡的氛围。皇后江晚舟方才亲手调配完药剂,正执一方素色锦帕,细细擦拭指尖药渍,缓步从内殿走出,从容落座于上座。
朱俞立刻垂首躬身,脊背平直,姿态恭谨规整,礼数周全至极,规规矩矩行下大礼:“蓝夫朱俞,特来觐见皇后尊郎。”
行礼过后,他立刻示意汤圆上前,将带来的暖玉如意与珍珠礼盒奉上。
皇后垂眸扫过精致华贵的礼物,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温润疏离的善意,没有伸手接纳。
一旁侍立的贴身公公芬芳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解围道:“蓝夫有心了。尊郎的意思是,这些皆是圣上御赐之物,你自行留着便可。尊郎身居中宫,素来不缺这些物件。”
朱俞闻言,却不曾收回礼物,反而微微上前,语气诚恳真挚,眼底满是笃定:“尊郎素来淡泊,臣自然知晓。这些珍宝尊郎或许看不上,但这一件器物,还请尊郎务必收下。”
他抬手示意汤圆将那枚镂空银芯药臼呈上,轻声解释:“此物是臣家中祖辈流传下来的独门药臼,可控温研药、精细调剂,市面无售、宫中罕见,专供医者精细配药所用。知晓尊郎平素喜好研药调理,特此奉上,聊表心意。”
话一出,原本淡然浅笑的皇后眸光微顿,瞬间被那枚精巧别致的药臼吸引了目光。他素来喜爱钻研药理、调配方剂,常年置身药草器具之间,宫中御用的名贵药器、民间进贡的珍稀物件数不胜数,各式形制早已见惯阅遍,可今日这一枚镂空银芯药臼,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别致样式。
寻常药臼粗拙厚重,只可简单捣碎研磨,毫无精细可言,而这枚药臼通体纯银锻打,外壁双层镂空雕花,纹路细密繁复却不壅塞,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最绝妙的是夹层中空暗槽,可储温水、可蓄凉冰,能根据药材药性随心控温,适配润燥、杀青、细研各类珍稀药粉。构思之巧妙、做工之绝伦,远超宫中御用制式,堪称鬼斧神工。
皇后眼底瞬间浮起真切的兴致,原本闲适的神色骤然认真。他抬手示意芬芳将药臼递至案前,亲自俯身取过一旁干燥的陈皮、甘菊碎末,轻轻置入臼中,握着配套的小巧银杵缓缓轻研。
指尖力道轻重有度,不过两三圈研磨,便见细碎药末均匀细腻、无粗无渣,夹层控温的巧思完美锁住药香,不泄药性、不耗药力,远比寻常药臼研磨得更为纯粹精细。
他反复试研数次,切换轻重节奏、细细摸索器具机理,越用越是赞叹,眸底的满意与欣喜愈发真切。多年研药配剂,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贴合精细药理、极致省心的独门器具,实用性与巧思皆是顶尖。
片刻试用过后,他才依依不舍停下动作,将药臼轻轻摆正放回案上,抬眸望向恭立在下、始终垂首守礼的朱俞。
江晚舟亲自执笔,在素笺上落下一行清秀字迹:你有心矣,多谢厚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