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双筷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殷晟睿夹着蛋也放进了她的碗里。
还没等到殷沁梨开口,他便道:“是全熟的。”
两个煎蛋叠在她的碗中,她的胃却盛不下一点了。
手中的筷子轻轻跳了一下,她抬头,“我吃不下了,我已经吃饱了。”
“这才吃了多少?”顾宜宁的眉头蹙了起来,“你以前......”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以前”这两个字刺痛了顾宜宁,情绪不断上涌,她侧头看向另一边,闭上了眼睛,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情绪已经消散,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望向殷沁梨,眼睛亮晶晶的,“好,吃饱就不吃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殷沁梨这才深刻体会到,太在乎,反而难以开口。
害怕一句话说错,伤害到他们。
顾宜宁最终开了口:“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殷沁梨望向顾宜宁,顾宜宁也正在望着她,可又在接触到她目光的一瞬间,逃避似的站了起来,“我和小睿就先回去了。”
殷沁梨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她不能让他们走。
她得将事情跟他们说清楚。
不然,以后,很难再开口了。
“母后......”
她站了起来,拉住了顾宜宁的衣袖。
顾宜宁停了下来,回头。
“其实……”
殷沁梨的话刚起头,檐廊下挂着的檐马忽然被风吹动了。
“叮——叮——”,铜片撞在一起,声音轻灵而急促,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殷沁梨的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听见的不是檐马碰撞的声音,她听见的是铎声。
十六个铜铎,分列左右,节奏缓慢而沉重,压着挽歌的拍子,一声一声地敲在明德门外的雪地上。
她在城门口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让她心“咚”地砸在地上,让颜恒那句“东北丧朋”从记忆浮上来的声音。
她想起那面铭旌,“故武宁侯讳镇渊之柩”,绛红色的丝帛在漫天白雪里,拉扯出的嘶鸣。
东北丧朋......
殷沁梨紧紧咬住了后槽牙,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这场灭亡,注定有人要陪葬,那这个人,必须是她,是她一个人就够了。
她松开了顾宜宁的手。
“母后,”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南之行很顺利,儿臣找到了九寨,想要的东西也拿到了。”
顾宜宁有些错愕,她没有想到殷沁梨会主动提。
“胳膊是在找九寨的路上,遇到了狼群,其实和讲得奇遇故事大差不差,儿臣确实是被狼伤了胳膊,只是遇到了山主,”殷沁梨抿了一下嘴唇,才再度开口:“山主救了儿臣的性命,还用蛊虫帮儿臣缝合了一条假胳膊。”
顾宜宁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还是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殷沁梨的话。
她也看不出来,殷沁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只是她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全部,若是外部的伤痛,是不会让一个人彻头彻尾变得不同。
只有心灵被屠戮,再次愈合后,才会再也没有从前的样子。
心绞痛着,她也只能说:“好好歇着。”
她转身走出寝殿,步履沉重,每一步,都颠得心疼,殷晟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殷沁梨。
殷沁梨就跟着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走进风雪中,寒风吹飞她的头发,她合上了门。
手指刚从门闩上松开,一只手从她的身后覆了上来。
她的背抵上了一个人的胸膛,那人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落在她的耳畔,像是压抑了很久。
他一只手撑在门上,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最后落在她的耳畔。
他的头压在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抵住门的手落在了她的肩头,慢慢向下滑,落在她的左臂上,他的指尖描过胳膊的轮廓,从肩头、到肘弯、再到手腕,动作很轻。
“殷沁梨,”低沉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滚滚而出,“你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