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在水里,也上陆地,
阳光照射着我没有意义。
我在梦里,在你怀里,
我在我的心里非常隐蔽。
飘在水上,一切正常,
咀嚼着泥,我很忧伤。”By 冷血动物
江辞的手顿住了,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
他就这么想让她嫁人吗?
一边随手把她塞给别人,一边又不远不近地掌控住她。
江辞咬住了牙齿。
很久,才松开,她重新环住了叶静昀的脖子。
他背着她走,不发一言,步伐沉稳。
他不需要她的回应,不在乎她的反应。
衣随着他的走动,高领毛衣蹭在她脸颊上,凉的。或者是有温度的,只是被风吹散了。
云京市郊区。
叶家马场占地不算大。进口的纤维沙,恒温恒湿的马厩,空气里只有干草和木屑的清香。
马厩围着黑漆围栏,每个隔间的门口都挂一块小铜牌。上面用英文和数字标注马匹的名称,品种,血统编号以及最近一次兽检的日期。
其中一间,叶静昀拍了拍围栏。
他声音很轻,没看她:“小妹,‘御弟’想你了。”
隔间里响了一声低鸣。一颗大黑脑袋探出来。
Andalusian,安达卢西亚马,名字叫御弟。这匹马引进来时,叶静昀向江辞征求取名意见。她选择恐惧症,他便定了,就叫“御弟”,因为江辞喜欢《西游记》。
“御弟”的毛色是流光溢彩的黑,鬃毛被风吹着像是黑缎子在飘。它深棕色的眼瞳正映着江辞的身影。
响鼻喷出一团浅雾,它把脑袋伸过来蹭她肩膀,很是依恋。这匹马从小就被训练成“认主”的样子。
“御弟。”江辞摸摸它的鼻梁。马的嘴唇翻了翻,含住了她的指尖。
此时的叶静昀已经换了着装。粗花呢猎装夹克,露出纯白高领。马术定制长裤勾勒着笔挺修长的线条。这让他看起来矜贵又克制。
叶静昀站在江辞旁边,双手抄兜。视线透过压低的帽檐,看着她和马。
江辞的脸贴在马的颈侧,然后抬起眼看向叶静昀:“它想我。你不想我吗?”
这个注视有点脆弱。她总这样望着他。但是这个属于他的眼神,她又给了另一个不该给的人。
叶静昀眸色冷寂,勾起了一点唇角:“当然想。”顿了一拍,正好是她心脏跳动的那一下。然后他说:
“哥哥怎么能不想妹妹。”
江辞很轻地笑了一声:“哥哥可以想妹妹,姐夫不能想小姨子。”
叶静昀把视线移到马身上,手从兜里出来,一下下落在“御弟”的颈侧。
江辞盯着叶静昀的手,力道均匀,指腹不碰触马鬃的根部——叶静昀摸马也和他的处事方式一样:精准地控制。
他把马牵出来:“我们一起骑。”
“你不想我吗”的问题,就这么被他用长久的沉默绕开了。
江辞忽然感觉有千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
“我不骑了,你骑……姐夫骑吧。”
刻意换了她“讨厌”的称呼。
江辞垂下头,用帽檐遮住视线。
被小鞋挤压过的脚趾还在疼。她穿着一双小鞋,一路痛着一路走回大宅。每一步都走向七岁开始就既定的方向。
此刻,她用这只发痛的脚去蹭地面。
叶静昀看了她一眼,将脸转过去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
动作流畅标准。没有丝毫犹豫,马术定制长裤贴着马腹,腿的力道有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紧。
手指攥了攥,江辞识相地转身。
——从小到大,只要她说“不要”,叶静昀绝不坚持。他不说服她,也不留下陪她。他只会先走一步,把她扔在原地,让她看着他的背影,强迫她做出选择。
然而这次,马绕了一圈,回到她面前。叶静昀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江辞抬头看向叶静昀。
所有的光线都在他身后,他的脸陷在一大块阴影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恰好完全地笼罩住她。
叶静昀就这么俯视着她,不言不动。
他在等。
江辞不由皱眉。这时候,他才缓缓朝她伸出手:“上来。我们一起骑。”
他的袖口干干净净,手也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手上一颗茧都没有。
这双手没有搬过水泥,没有握过烤鱼的树杈,没有用折叠刀刮过鱼鳞。
看着这双手,江辞胃部莫名一阵泛酸。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生理性反应,人在极度恐慌压抑地情况下,会呕吐。
她很想握住嘴跑开,她不舒服,很不舒服。
然而被驯化的条件反射,比生理反应来的更快。
江辞快速地握住他的手。因为不握,他就会把手收走,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可是这只手,好冰。
她几乎怀疑叶静昀身体里的血液未曾流动过。
一个愣神的功夫,江辞被叶静昀拽了上去。她坐错位置,面对面了。
他的脸尽在眼前,睫毛浓密且长,卷翘的。眼瞳的颜色比商静恒的更深。
一个瞬间,她的心脏猛地弹跳了一下。她好像断片了。以至于没有发现叶静昀的呼吸在这个瞬间收紧。
“小妹,坐反了。”再开口时,叶静昀的语调轻而平。就一秒的功夫,他就能做到不让她发现任何情绪。
回神后,江辞开始慌乱地调整位置。
叶静昀眼睁睁看着她笨拙,不帮忙。连伸手去扶一把都没有。
他,不能动。也不想动。
原因,他没法对她说出口。
江辞坐好了,被他困在双臂间。
叶静昀握住缰绳,当她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稍稍往后退了一点。
刻意拉远的距离,让江辞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马蹄踩在纤维沙上几乎没有声响。训练场被白色的栏杆围绕。栏杆外是修剪成高度一致的标准化绿篱。绿篱远处是蓝天。两朵姿态怪异的云,不远不近挨着。
遥远的云下,两个人同骑一匹马,背影岁月静好。
叶静昀先开的口:“你看,御弟很乖。它只认你。无论你去了哪里。它都会等着你。见你回来,它就开心。”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压下来,不远,也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