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把一份战术板推过去，用手指点着上面画了一半的草图，讲了十分钟下一场对金狮的部署。讲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柏之川禁赛了，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先看，反正你迟早要上场。”

伊万从门口走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挺住。”那是柏之川认识他半年多来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洛桑大概猜到了是对方故意挑衅，然后摔倒演戏。赛后他揉了揉柏之川的脑袋，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头。他的手很大，力道也足，柏之川的头被他拨得左右晃了两下。

“你就是太耿直了，应该直接投诉裁判他侮辱你家人的。”洛桑说。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然后补了一句，“早知道会禁赛，你干脆真打他一顿。”

柏之川不知道怎么被逗笑了。那是个很轻的笑，从鼻腔里出来的一口气，但确实是笑了。他笑了以后又低下头，把眼睛藏进了垂下来的头发里。

洛桑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再多说，只是把自己的水瓶拧开推了过去。

第二天，第三天，柏之川还是正常去训练。只是从宿舍到训练基地短短的一段路就聚集了大量的记者，那些人堵在路的两侧，肩上扛着机器，手里举着录音笔。闪光灯晃得他眼睛都要瞎了，那些白光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脸上，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放烟火。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看这边”，有人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后悔了”。

所有人都想采访他的想法，哪怕多说一个字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伊卡洛斯的公关部早早就给他打了招呼，不接受任何采访。梅肯·奥尔森在电话里把这件事说了三遍，最后一次甚至加了一句“你要是开口，我就得加班到明年”。于是柏之川每天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过那条路，谁问都不答，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这件事后，柏之川打电话询问姨妈母亲恢复情况。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先是听见了电视机的声音，姨妈的嗓音从背景里传出来，比上一次精神多了。

惊喜的是母亲已经能正常生活了。姨妈说，她每天都要下床走了两圈，还说饭太淡了要加点盐。

“我会再给你们打一笔钱，你们搬到B级城市去，选一个高档社区，远离媒体的地方，钱不是问题。”柏之川靠在训练基地走廊的墙上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

姨妈看着电视上循环播放的关于柏之川的新闻和比赛回放——屏幕上那个自己熟悉的少年被人从背后推得转过身去，然后手臂一挥，另一个人倒在地上翻滚。姨妈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电视关掉。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客厅里只剩下一盏灯的光。

雨果当然也看到了这个新闻。倒不如说，他“在现场”，那场直播他是守在电视前观看的。电视摆在实习办公室的墙角，他把轮椅停在能看见的位置，一只手端着那杯凉掉的咖啡，眼睛盯着屏幕。他了解柏之川的脾气——如果是赛场上对手的挑衅，柏之川会用一个更凶狠的突破回击。他绝对不会干出那种事。他甚至知道那个动作是柏之川下意识地拨开对方的手，而不是故意殴打对方。

雨果一边在网上和人大战，一边实习写文章。他注册了三个小号，一条一条地回，回得很慢，因为他打字不快，也因为他不擅长吵架。他写的那些话，最后都被人用一句“伊卡洛斯养的水军来啦”堵了回来。

他发给柏之川的消息，对方也只是淡淡地回复一句“我没事。”

被禁赛的柏之川，其实是不用出现在赛场的。但接下来的四场比赛，他都穿戴正式地坐在了队伍后面的看台上。他穿着俱乐部的红白色外套，扣子一颗不落地系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放在看台上的雕塑。

虽然没在赛场上，但他依旧是媒体摄像头的聚焦点。柏之川穿了什么，看比赛的表情，每一个微表情都被捕捉，然后被放到网上放大分析。

之前输给伊卡洛斯的队伍，或者以前有宿怨的队伍的粉丝，纷纷加入了战场。他们扒出以前的陈年旧事，说伊卡洛斯获得了多么多的裁判照顾——某年某月的一场补时多给了两分钟，某年某月的一个判罚被推翻，某年某月的对手被罚下一人。一桩桩，一件件，像是要把伊卡洛斯撕碎。

而所有人都把希望放在了布巴德身上。现在布巴德变成了正义的化身，大家就等二回合布巴德将伊卡洛斯撕碎。论坛上出现了各种预测贴，有人画了积分表，有人算出了各种可能性下的排名，甚至有人做了一张图，把布巴德的队徽画成了一把剑，伊卡洛斯的队徽画成了一顶歪掉的王冠。

不过这些人也准备了两套说辞——布巴德赢了，就是正义必胜；布巴德输了，就是打不过裁判队。

柏之川并没有关闭社媒的私信提醒。他每天像读故事会一样打开看自己的私信箱，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骂自己的话。他看得很快，一条接一条，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如果那是普通的骂，他就看完关掉；如果是骂他母亲的，就全部转交给伊卡洛斯公关部。

这可让公关部忙坏了，一口气发了几十封律师函。梅肯和卡罗的工位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截图，每一张截图下面都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发送者的IP属地。梅肯把最后一份函装进信封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恶毒的话。”

卡罗把文件袋封上，说：“那你今天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