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浑身上下都湿了,自然坐不住,见谢瑶生气,也跟着拱火:“娘,女儿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书抄完,我是沈家唯一的希望,我不能因为这点挫折就退缩。”
她说完,抓起笔就要抄书,本子突然被人抽走,只见谢瑶红着张脸把书甩到地上,气得大骂:“不学了,不学了,我的儿怎能受这种侮辱,昭昭,我们走,京城书院那么多,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家愿意教你的。”
她说完,抓起沈昭宁的手离开了文选院,回到马车让人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衫,然后带着她去了一家私塾。
教书先生是一位脾气古怪的老头。
据说他参加科考十年,可惜屡举不第,好不容易中了一次举人还让同窗偷了名额,从那之后,他就发誓不再科考,在京陵办起了私塾。
眼下文学本就凋敝,私塾又恰好挨着文选院对门,可想而知他几乎招不到什么学子,幸亏老人家不在意,依旧每天坚持讲学,时间长了竟然吸引了一批渴望上学却付不起书费的人。
他也不赶,只是对每一个来上课的学子都不忘叮嘱道:“有钱了记得把学费补上。”
他这句话念叨了三十年,前来归还学费的寥寥无几。
唯一一位主动前来归还学费的人,还被他狠狠辱骂一番,随后与对方断了师徒之谊。
“成夫子。”
谢瑶上前叩门,脸带笑意,“这是我儿沈昭宁,今年十四岁,我想……”
“找位置入座,不要影响别人。”
成夫子只吩咐了一句,然后又继续讲学了。
谢瑶把沈昭宁拉到江寻止旁边坐下,然后蹑手蹑脚出去了。
江寻止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肯定是跟人打架被周卜驭劝退了。
“你摇什么头,我只是来这里避一避,等风头过了,我会回去的。”
“吹牛。”江寻止显然不信,还是下意识从课桌里抽了书本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书本,胡乱翻开书,等看清字迹的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只见批注的小字笔锋凌厉,字的横竖空白排布都几乎一模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是拓印出来的。
这不是江寻止的字,他的笔锋肆意,走势也不拘束,就拿手拐了拐他,问道:“这是谁的书?”
“萧兄的。”
沈昭宁眨着眼睛看他,又问:“萧兄是谁?”
“他是长公主之子,叫萧承砚。”
“长公主之子可是皇亲。”沈昭宁盯着批注,面露惊讶:“他为何不去国子监上学,再不济也该去文选院,怎么会来私塾?”
江寻止手中的笔一顿,思考片刻,摇头说道:“这我倒是不清楚,他没说,我也不方便多问。”
沈昭宁又翻了几页书,发现上面的批注时常中断,应该是缺课所致。老话说字如其人,萧承砚的字如此工整,能看得出他是个注重规矩之人,像这种人绝无可能三天两头不来上学,就疑惑道:“他今日怎么缺课?”
“他经常缺课。”江寻止回答她的功夫听漏了夫子的一句话,急得直挠头,“你不学就回家去,别来打扰我。”
“你干嘛骂我?”沈昭宁看着突然变脸的人,心中郁闷,说完也不看他,把脸别向了一边。
成夫子正在讲《淮阴侯列传》,提起韩信胯下之辱时,他可能联想到了自己命运多舛的前半生,感慨颇多,就讲得格外细致。
沈昭宁却是个有仇当场必报的人,不懂忍耐,听着只觉满腹憋屈,恨不能冲进书里替韩信教训那个屠夫。
然而历史已成过去,后来人只能旁观,借先人之迹学习处世之道。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歪便在课桌上做起了春秋大梦。
成夫子见状也不理睬她,反正他这学堂鱼龙混杂,他对学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走来走去影响别人。
一直到下学,江寻止缠着夫子问完问题,才来叫醒她。
沈昭宁睡得正酣呢,被人搅了很不爽,刚要开口骂人就对上了谢瑶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吓得她脖子一缩,就当起了缩头乌龟。
江寻止看她变脸速度就知道谢瑶在附近,果不其然,透过窗户一看,只见谢瑶双手叉腰站在外面,正怒视着沈昭宁。
沈昭宁自然瞧见谢瑶了,心虚得左顾右看,就是不敢看谢瑶,习惯性擦了擦嘴角,顺手把书往前一挪,随后站起身来。
江寻止这才看清她趴过的书页上湿了一大片。
“你流口水!”江寻止嘴一撇,急忙拿出手帕擦去口水,可还是晚了,不光是批注,就连别处都黑了一小片,他顿时懊悔不已:“我就多余给你书,这下好了,我该怎么跟萧兄解释?”
沈昭宁上课睡觉被谢瑶抓了个正着,心里七上八下,闻声也不理会他,只是捏着拳头走出了教室。
谢瑶站在马车前,见她出来,愣是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要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这孩子竟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痞子,心中五味杂陈。
“娘,你没走啊。”沈昭宁见她不说话,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苦着一张脸主动打破沉默。
“我还不如走了呢。”谢瑶叹声气,懊恼不已,她一直以为周卜驭把沈昭宁赶出书院,是刻意针对她,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冤枉了周卜驭,说道:“你自己回去跟你爹解释清楚。”
“别啊。“沈昭宁一听小脸霎时皱成一团,要是让沈名知道她上课睡觉,非得打死她不可,几步窜到谢瑶边上,抱住她胳膊,求道:“我的好娘亲,好亲娘,你最爱我了,你肯定不会跟爹爹说的对不对,对不对嘛?”
“现在知道怕了。”谢瑶拍开她的手,跳河的心都有了,骂道:“早干嘛去了。”
“我命休矣。”沈昭宁见谢瑶铁了心不管她,仰天哀嚎一声爬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