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努力将根须从泥土中拔出来。
拔了半天,整株草仍旧牢牢扎在原地。
它又失望地趴了回去。
【我现在只能待在这里。】
千黎笑了起来:“还是先不要拔出来,不然你会被饿死的。”
小草疑惑。
【我为什么会被饿死?】
“你本体是草呀。”千黎眨了眨眼,“若是离开了土壤,不就会被饿死吗?”
小草想了想,赞同她。
【怪不得先辈们都是修成人形才去走四方呢!】
千黎问:“为什么一定要走四方呢?”
小草说。
【你不想去看看山有多高,海有多深,世界有多大吗?】
是这样吗?
她也是想看看世界有多大,才给自己炼出躯体,来到了这里吗?
自那以后,每个睡不着的夜晚,千黎都会去找小草聊天。
“上个月收成不好,我只分到了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还好我肚子不会饿,不用吃饭,没什么花灵石的地方。”
“明日我休沐,打算去买一点麦芽糖尝尝。我听他们说这个可好吃了。”
“我昨日看到一个阵法,发现我看得懂它。小草你说,我是不是其实是什么世外高人?”
“昨日做饭,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关于炼器的事。小草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是炼器大师?”
一日,小草忽然问她:【你为什么晚上总是不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会睡不着?】
千黎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她从林间醒来,到进入青云宗,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她学会了培养灵植、种灵田,学会了自己缝衣服,知道了别人会话里有话,也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她甚至恢复了一些关于修炼的记忆。
她渐渐了解了这个世界,可她依旧不了解她自己。
“我有时候会想,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道最终应该归于何处。”千黎道,“说来有些可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小草问:【你叫什么?】
“千黎。”
【那你便是千黎呀。】
千黎微微一怔。
“此处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杂役插嘴?”
一道男声骤然响起,如利刃将过往镜花水月打碎。
千黎猛地转身。
王一承站在炉前,将小草投入其中。
王一卓吊儿郎当地笑着,说:“小爷犯下天大的错都有人兜底。你要怪,便怪你没有一个好的出生吧,杂——役——”
王宏面色阴沉,立于一侧,却独独不看她。
四周出现无数幻影,喧杂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钻入她的耳内。
“一个杂役,也妄想修炼?”
“没有灵根,没有师长,也没有家族。”
“小草就要死了。”
“你再不去救,它便会被炼成丹药。”
一道声音在幻境深处响起。
“你恨吗?”
千黎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剑。
她垂眸打量手中的长剑,却一动不动,只轻轻笑着,道:“恨呀。”
她当然恨。
恨那些人夺走小草。
恨他们口口声声讲着宗门规矩,却又生造出了尊卑,以此颠倒黑白。
“小草在等你。”
“你不是答应过要保护它吗?”
“你为什么不动手?”
“你不怕来不及吗?”
千黎把剑扔在一边。
“这不是我的剑。”千黎说,“我要用我自己的剑。”
那道声音又在幻境深处响起:“你为何还不动?”
“以卵击石,又有何意义。”千黎问,“定要闹得我和小草双双殒命,你便可抚掌大笑,赞一句有情有义,再替我们传一段佳话?”
“我要修炼,再用我自己的剑,把他们斩落。”
那声音又问:“你不恨自己吗?”
“恨。”千黎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恨我的弱小,我恨我的无能为力。”
“所以我要变得很厉害。”
那声音静了几瞬,问:“那复仇之后呢?又要如何?”
千黎道:“去上界。”
“为何去上界?”
这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情绪笼罩了千黎。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四周重新漫起的白雾。
她这一生,其实与这些雾没有什么两样。
茕茕孑立,行于漫漫长路上,不知来路,也不知路往何方。
少顷,她心念一动,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白雾化作山河万象。高山巍峨,沧海翻涌,白鹤振翅而去,仙人立于高山之巅,迎风大笑。
她立于天地之间,渺如沧海一粟。
“白鹤飞过时,没人会问它从何而来。”
“高山水流,白鹤齐飞,本就是绝好的景致。”
“这条修行大道上,原本没有我。是我自己偏要走上来的。”
“既然上来了,那便继续往前走就是了。我不知前路是什么,也不知去了上界能干什么。”
“但我走过的地方,便是我的来路。至于前路如何,总要走过,才能知道。”
幻境中渐渐安静下来。
白雾也随之散去。
千黎重新站在问心路上。
她没有看周围,只快步向前走去。
青云梯上的威压一层重过一层,千黎却始终没有停步。
两炷香后,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山顶云雾散开。
几名负责接引的宗门弟子正站在石阶尽头。
一名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名册。
“千黎,原为藏书阁杂役,四阶木灵根,炼气六层。”
他又抬头看向千黎,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两炷香便走完青云阶,如此心性,竟然只有四阶灵根。”
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
“可惜了。若是五阶,或许可以参加择道试,争一争内门名额。”
负责登记的弟子收走她的杂役木牌,取出一块青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青云宗的云纹,背面则是她的名字。
千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