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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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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过回南天,紧跟着到来的是独属于沿海城市的浪漫时刻——长达七个月的夏天。

相较于其他几个省份飙升至39度的天气,穗南也是不遑多让,九月最低气温低至37℃!期间台风造访,降了一小块地方的雨,带来一小阵的风,短暂怜爱了穗南半天,转头一个回马枪沿着海岸线北上,打了闽浙一个措手不及。

徒留一众准备享受“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的穗南人和气象局面面相觑。

陆湛,一朵既怕冷又怕热的娇弱小白花,一个能居家办公绝不跑去医院的拒绝加班人士,愣是在穗南的高温酷刑下,整个五至九月达成了惊人的“休息时间少于一天”KPI。

其工作强度堪比华西刚进医院的规培生。

如此作为,堪称爱岗敬业之标杆,医疗行业之脊梁,喜提六楼心理科林主任亲笔题赠“生产队牛马”锦旗一面。

——这玩意当然不能放办公室,于是陆湛在看清上面的字后,仅花了0.1秒思考,便火速卷起锦旗狂奔回家塞进玻璃展柜下面的抽屉里。

其实陆湛没有安排休息这件事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早出晚归可以完美避免高温时刻,依照穗南现状,八点到下午六点这整整十个小时,只有市政雕像愿意站在室外。

其二嘛……

陆湛楼上搬来了个新邻居。

丽新小区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地方。它的前身是“丽新村”,一个倚着穗河讨生活的小渔村,后来城市规划把穗河并进南城,村子改作街道,政府便把现在这片地划给了原村民自建安置房。

几十年过去,当年分到宅基地的渔民大多还住在这里,家家户户的门牌号都连着血脉宗亲。也因为这层缘故,这里的房子极少挂上中介橱窗,并非卖不出去,是压根没人想卖,有些人早早移民国外,这里的房子也依旧空置。

所以当陆湛楼上那户自他有记忆以来就没住过人的房子,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的新主人时,难免会引起老村民们的八卦,就跟当年陆湛搬来时的那样——陆湛现在住的房子是上世纪分给陆泽川的,后来过户给了陆峰,再后来又过户给了他。

有比较相熟的老邻居向他打听关于楼上的事,陆湛简直比他们还要迷茫。他不像老人们领着退休金不用上班,成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去楼下的小公园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有充足的时间去盯着新搬进来的住户。

在老人们的口中,那个新住户很有钱,也很有排场,搬家那天来的车都是B字打头,搬家工人也都穿着黑西装白手套,抬钢琴的时候腰板绷得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领导乔迁。阿婆们一边择菜一边比划,说那些工人走路都带风,箱子落地都不带响的。

陆湛怀疑他们在夸大其词,什么人搬家会穿西装?一点都不专业。

但后来,当他在电梯里碰上了那名新邻居时,他悟了。

人家哪是不专业,人家那是专业得没边儿了。

陆湛不知道叶兆深是怎么说服楼上将房子卖给他的,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是“说服”——没准前户主一听是叶家要买,乐得顺水推舟,半卖半送也是有的。

毕竟生意人谁不想搭上叶氏的线,哪怕只混个脸熟,露一面都算赚了。

但陆湛不做生意。

再加上他的住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算秘密,那细想之下,叶兆深搬来的动机就很可疑了。

一个燕大的客座教授跑来穗南安家落户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还挑了个排外的老小区。

“所以你积极上班的原因是为了躲桃花债?”

一家潮式火锅店内,原瑾单指勾住易拉罐环轻轻一拉,将开好的椰奶递过去,脸色疑惑:“你们那小区有多方便你是知道的,他还是院长负责的病人,没准是为了就医方便呢?”

陆湛插了根吸管,没说话。

原瑾又盯着他看了两秒,末了啧一声,想起来曾经学校发生过的一件事。

当地一个自诩天才的二代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医学院有个未成年博士在读,不远几十公里跨越大半个燕京,硬是从经管院跑到了医学院,逮着人就问。

但陆湛是保密入学,大部分人只知道有个小孩儿来了学院,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二代觉得智商遭到了侮辱,放话说你们医学院的傻叉们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还编造一个未成年天才来跟经管打擂台。

脾气爆的医学生当场抄起手里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就往二代身上砸,一群人拦的拦吵的吵,丢书的丢书,混乱之中,刚从图书馆出来的陆湛手里的《牛津骨科学》不幸卷入战场,哐当一下正中二代脑门。

人缓缓倒下,拉架的愣住了,丢书的也愣住了,最懵的当属刚下楼梯的陆湛。他还保持着抱书的姿势,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雕刻着“医学院”仨字的石墩子旁,二代和那本摊开着的《牛津骨科学》躺在一起,书页上画了个硕大的q版翘腿小鹿,还贴心的画了个气泡,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Easy。

“我操。”

“那二货是不是晕过去了,真菜。”

“有没有学内科的来把个脉看看?”

“内科不学这玩意儿小傻瓜。”

“大伙都把书捡捡,一会儿别被踩烂了。”

有人捡起正中红心的那本书,随手翻了两下:“哟嚯,原装全英文啊,这是哪个大佬看的?”

一群人纷纷摇头。

“中文的都看不过来还英文,神经病啊我。”

“哈,中文都背不过来了还背课外书吗,有病啊我。”

“……”有病的陆湛眼皮一颤。

最后在场的这些学生全被喊去开会,经管院的医学院的教导处的,乌泱泱的一群人把平时坐半数都费劲的大会议室坐得满当当。

经管的簇拥着脑袋上缠着绷带摇摇欲坠的天才二代,医学院这边清一色穿着短袖露着肌肉抱臂翻白眼。

会议桌上,那本磕卷一个角的凶器安安静静躺在正中央,医学院的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副年轻人,他翻开浏览了几页:“这谁的?”

陆湛举起手:“我的。”

李川回过头,目光锁定在一群壮汉中央唯一的小个子身上,语气都柔和了几分:“看不出来你还对这个感兴趣,哪个学院的?联系你辅导员了吗?”

一群学生跟见了鬼似的瞅他,李川见陆湛不说话,又说:“放心,我会跟你辅导员说清楚,不会影响你学习。”

陆湛犹豫两秒,乖乖摇头:“我没有辅导员。”

“外校的?”

陆湛还是摇头。

李川还想问点什么,另一边经管院西装革履的副教授不乐意了,先指着陆湛,又指向一直没说话正盯着陆湛发愣的爱徒:“这小孩把小于砸了个脑震荡,谁带来的也不负责?”

“……”

陆湛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不是我。”

“你意思是这书会长翅膀,自己飞到小于头上的?”

陆湛拧起眉,不太高兴,但仍是礼貌地:“您调监控吧。”

“医学院门口的摄像头最近在检修,”副教授冷笑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谁带你来学校的?你家里人难道没教过你,去别人地盘要懂礼貌,别惹是生非?”

“……”陆湛看向副教授,乌黑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情绪,“是燕京大学医学院邀请我来的。”

“有问题你可以致电……”

话音未落,会议室大门被人推开,来人还穿着实验服,头发凌乱喘着粗气:“老师去复查了没空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师弟?”

在场诸位皆是一愣,齐刷刷看向玄关,只有陆湛面无表情,平静地说完:“……程雪院士。”

来人喘匀了气,随手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插着兜大步流星走过来,经过李川身边时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陆湛旁边站定,低头瞅了他一眼,语气熟稔得像在自家客厅:“啥情况还得喊老程过来?跟师哥说说。”

一群人都没说话。

经管副教授率先回过神:“他是你师弟?”

原瑾偏过头,像是才看见他们似的,挑剔的目光从大腹便便的副教授身上移到他旁边受伤的学生身上,表情很纳闷:“有问题吗?”

“噢对了,这跟我师弟有什么关系?”

陆湛指了指桌上的书:“书是我的,没看清是谁丢的。”

原瑾听完,干脆利落地一摆手:“那就是没关系喽。走了走了,我还有个实验没做完呢,老程下了死命令,这周就得把数据给她。”说着,他弯下腰凑近陆湛,语气从敷衍瞬间切换成讨饶,“师弟来帮帮忙呗?老程说这周交不出来就要把我赶出师门,求求你了拜托拜托——”

从头到尾,原瑾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会议室那帮神色各异的人。他捞起陆湛的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师弟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往门口带。

两人都走到门口了,原瑾还不忘回头:“哦对了,我师弟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们调查好了要有问题直接联系老程就行。”

后续这事不了了之,倒是经管院那个姓于的天才缠上了陆湛,不仅死磕两年考上了医学院的研究生,还抱着捧玫瑰蹲守在实验楼楼下,一副“誓要抱得美人归”的倔驴样。

这二代在燕京也算有点背景,学校方面不好硬管,再加上“痴情”二字向来能博得多数人的宽容与赞美,甚至有不少人反过来劝陆湛,说于二代一表人才、家世也好,答应他不吃亏。

原瑾气得撸起袖子就要跟那群同僚干架,扭头却见出国公干的院长归来,听说这事险些两腿一蹬昏过去,马不停蹄跑来医学院,汗都来不及擦,就递给陆湛一张崭新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以及破格授予的提前结业证明。

后来原瑾才知道,提前毕业的申请陆湛早就写好交给学院了,只是教授们觉得他年纪太小,怕出了校园会被欺负,硬是多挽留了一年,哪曾想还会出这档子事。

问那傻缺二代为什么非得招惹那个天才小孩儿,于二代挠挠脑袋,最后憋出一句:“他长的好看。”

无论往事如何,如今也都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那二代也就是心高气傲了点,本质上不是个坏人,陆湛对他称不上讨厌,只摇头:“都过去了。”

“你毕业之后他可一直念念不忘。”原瑾又说了两件陆湛不在燕京之后的事,说到最后自己都没忍住,边笑边调侃, “要我说还是令堂令尊基因太强大,你看看你这些年因为这张脸,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事。”

美貌从古至今都是一种杀器。

陆湛懒得搭理他,喊来服务员在菜单上划了几道牛肉:“就加这些,谢谢。”

这才转过头看向原瑾:“脱了这层皮不都是肌肉组织和……”

“你非要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原瑾的表情一言难尽。

陆湛眨了眨眼:“之前聚餐你不是也跟同事讲手术台上的事吗?还说那盘生肉像刚切下来的胆囊息肉。”

“……”邻桌投来悠悠一瞥。

原瑾顿时失去了继续吃肉的欲望,干脆捞了两片白菜,连酱料都没蘸便直接塞嘴里,味同嚼蜡。

“跟同事不讲工作上的事讲什么?讲你貌美如花的男邻居对你图谋不轨?”他咽下白菜,吨吨吨炫完一整罐可乐,继续说,“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私人话题好伐?”

“!”邻桌投来惊鸿一瞥,先是用惊叹的目光扫了一眼陆湛,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秘笑容。

陆湛早已在多年相处中习惯了原瑾时不时的口出惊人,练就了一颗足以抵御社死的好心脏和一张好脸皮,但他明显低估了原瑾的神经程度,只见对面这人掩着嘴侧过脸,轻轻且做作地打了个嗝,转过头来用深情的目光盯着陆湛:“师哥守在师弟身边这么多年,原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到头来竟然比不上那群跟你没有灵魂话题的二流子们……”

邻桌放下了筷子,服务员放轻了脚步,守在前台的人悄悄调低了音乐音量,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试图听清靠窗那桌客人的交谈。

陆湛拿起一张新的菜单展开挡在脸边,隔绝那些目光和摄像镜头的同时,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追我的人不说学历比我高,少说也有两个硕士及以上的学位在手,敢问师哥……”

他停顿两秒,在满堂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昳丽的脸上满是笑容:“不好意思,忘记师哥念博士的时候被延毕了。”

原瑾深受打击,捂着心口满脸受伤:“师哥延毕不都是为了多陪师弟两年吗?”

陆湛面不改色:“师弟不才,也就比师哥早两年毕业吧。”

适逢服务员上菜,陆湛放下菜单,道过谢后询问道:“你们这里有忘情水吗?我想他可能会需要。”

服务员忍着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不过离这三百米的地方有家忘忧酒馆,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带失恋的师兄去看看。”

陆湛真诚道:“谢谢你的推荐,我有机会一定带他去。噢对了,再来一打可乐吧,冰的。”

没过多时,服务员带着刚从冰柜新鲜出炉的可乐折返,还附赠一罐椰奶:“这是赠品,祝您用餐愉快。”

原瑾盯着那一片绚丽的红色,语气古怪:“可乐杀精啊师弟,你这可是戕害同门的重罪。”

“这种不真实的实验鬼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左右你是我的师兄。可别被老程和学院里那些老头子听到,不然得把你抓去实验室做一年可乐与精子活性对比实验。”陆湛说,“不过师兄单身这么多年,还担心精子活性质量,是否有点杞人忧天?”

“……”原瑾对小师弟的口才叹为观止,好半晌没说出话。良久,他叹口气,“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能跟苏少爷玩到一块儿,原来是臭味相投。”

“那叫志同道合,谢谢。”陆湛叼着吸管,还不忘纠正他的措辞,“另外,按体制内的职位对比来看,我们钺哥的职称比你高两级,见了面你好歹得尊称人家一声苏队。”

“我这人向来不识好歹。”原瑾咧起嘴,状若无意道,“倒是你,人大教授千里迢迢跑过来,要是真对你有想法你怎么办?”

陆湛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关心了?”

原瑾挑起眉,又用那种看狗都深情的眼神看向陆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陆湛眼疾手快夹了块牛肉塞进他嘴里:“可以了,再说话就揍你。”

“该怎么办怎么办呗,又没挑明,没准真是因为就医方便才搬过来的,钟院不是还跟他签了个合作协议,说要给学生做个课题么。”陆湛将原瑾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放下筷子撑着脸看向窗外,“更何况,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办公室恋情和跟患者产生情感纠纷了。”

“……”

原瑾嘴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口牛肉,垂下眼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光晕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在瓷盘边缘镀了层薄薄的光。隔壁桌的客人重新端起了筷子,音乐声也恢复了原本的音量,一切喧嚣都像潮水般退回了原位,唯独靠窗这一角还残留着半秒的寂静。

原瑾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湛侧脸的轮廓上。那人正撑着下巴往外看,睫毛在路灯映照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唇边还挂着方才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夜风拂过行道树,叶片哗啦啦地翻动,光影跟着摇晃了一下,在陆湛眼底掠过又瞬间消散。原瑾就那样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收回目光,拿起那罐附赠的椰奶,拇指抵着拉环轻轻一掰。

啪。

陆湛回过头,原瑾把椰奶放到他面前,扬起下巴:“过段时间港城的那个交流会你要去吗?”

“去吧。”

“带你们科新来的那个规培生?”

“嗯哼。”

港医的学术交流会定在十月底,陆湛平时不怎么参与,大多数时候都推脱给科室里需要在履历上镀金、评职称的副主任们。

不过今年该升的都升了,该调走的也都调走了,再加上这种活动明面上是出差,实质上是公费旅游,钟院长当机立断,直接拍板将名额给了许久没安排休息的陆湛,还让他带上年后调过来的规培生,美其名曰让小朋友“见见世面”。

高铁上,陆湛浏览着主办方发来的电子邮件。流程、与会名单、接驳车辆、专属管家,以及港城这几天的食宿出行,字里行间安排得滴水不漏,简直像是在迎接祖宗。

还挺人性化。

陆湛扯了扯嘴角。

有乘务员过来提醒到站,陆湛按下笔记本,偏头看了一眼邻座正戴着眼罩盖着毯子睡得昏天黑地的规培生——小孩儿姓郑,名亦儒,年前钟院长说要调过来的就是他,学的临外,先去了内科轮转,写病案很有一手,刚来外科就收获了一众老油条的赞美和惊叹。

陆湛起初对他的印象不深,他不会带学生,也不会带规培生,但他在这方面又意外的很走运,学生不用他操心,这新来的规培生也是,话少手稳,陆湛一伸手他就无师自通知道递什么刀,自从原先的助理上调走后,除了原瑾这个御用麻醉师会偶尔担一担助理的责,陆湛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称心如意的副手了。

假以时日,这小子的成就不在他之下。

就是认识久了感觉这小孩有点原形毕露了。

港城的空气跟穗南差不太多,甚至还要更热一点,出站之后走向地下车库的路途中就有股带着咸味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身上那点坐高铁攒下来的倦意都散了大半。

又热又黏。

陆湛隔着口罩,很难得的小声爆了句粗口:“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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