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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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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湛还是接下了穗大的任职邀请。

穗南这些年对医疗和教育行业出手格外大方,批的经费也足,以至于陆湛在面对那高额的工资罕见的有些犹豫。

再加上院方答应不会给他过多的KPI要求,一切以医院为主,只要人闲下来了,没事的时候去学校转转,如果有心情的话再给学生们讲讲公开课。

至于要教什么课程……

完全由陆先生决定。

陆湛诚惶诚恐,翻完了院方提供的课目名单,最后挑了一个学分占比不高的《微创外科理论与实践》。

选修课,按照穗大的教学安排来看,一个月抽一天时间去上课就足够了。

毕竟这门课的学分制是按年算的。

比正式任命更早到来的是一封申请书。

名为“佘齐筠”的学生发来的,想成为他的硕士研究生。

陆湛觉得稀奇,学校那边的系统都还没更新呢,他也还没正式走马上任,这小同学就跟内部人员似的,精准的将箭头锁定在了他头上。

只是个硕士,应该……不难教吧?

陆湛点开他发来的附件,花了十分钟通读一遍。

履历很简单,也很普通。

跟陆湛是没法比,但在众多医学生里也算是中游偏上的水平。

最让陆湛在意的,是这小同学的胆量。

此时正值年末,初试的成绩还没出,佘齐筠就有勇气将自荐申请发到陆湛的邮箱,甭管他学习如何,单论这份勇气、还有人脉——陆湛接受任职这件事尚未公示,佘齐筠就已经能提前得知消息,并且丝毫没有对自己成绩的担忧,光从这一点上来说,在陆湛心里他是已经合格了的。

陆湛一向欣赏有勇气的人。

正式任命下来后,他给佘齐筠回复了简短的一行字:

倘若复试通过,我很荣幸成为你的导师。

陆湛接受穗大的offer这件事在学术圈引起了巨大的地震。

最坐不住的,当属燕大。

领导高层专门飞到穗南约陆湛吃饭,苦口婆心劝说他“回头是岸”,还将陆湛的师门拎出来说事。大意是:穗大给了你什么,我们可以给双倍,你的老师和师兄师姐都很期待你回燕大发展。燕大才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陆湛将领导最喜欢的烤鸭转到他面前,托着腮笑眯眯地说:“不回燕京,燕大就不是我的后盾啦?”

领导张了张嘴,筷子还没落下,先被这笑脸晃晕——这家私房菜的烤鸭确实做得十分地道,外酥里嫩,裹着甜面酱和葱丝儿,整整齐齐码在薄饼里。

可眼前这位笑眯眯的年轻人,比烤鸭还让人下不了狠心。

这是他们学校荣誉满身的瑰宝,是他们捧在手心里从小宠到大的小孩。

在美食与“美色”之间,领导险些道心不稳。

宴散后,领导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陆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想这小狐狸是回不来了,半晌又恨恨地把穗大高层从上到下全骂了一遍。

陆湛不知道的是,从此燕大和穗大之间,无声无息地划下了一条楚河汉界。论坛上两校学生逢帖必踩,学术会议上燕大代表碰上穗大的人,先要“哼”一声,再阴阳怪气地寒暄——除非对面坐着的是陆湛。

关于那名学生,次年复试成绩出来后,他捧着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在学校里找到了前来任课的陆湛,讷讷地问:是不是可以当您的学生了?

没等陆湛回话,台下率先哗然——什么?居然还能申请陆老师的学生!

紧接着画风一转,矛头齐刷刷指向闷声干大事的佘齐筠:你小子搞偷袭是吧?有这好事也不跟我们通个气儿,同窗四年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陆湛想起来去年给他发过申请的学生,此刻也终于将他与邮件里那位发件人对上号。

复试那天陆湛安排了手术,没有参与面试,也没能见到这位胆大的同学。

短暂的回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陆湛停下笔,朝台下期期艾艾的学生伸出手,温和地笑了笑:“介意我看看吗?”

佘齐筠连忙递上手机。屏幕亮着,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复试通过。

确认过网址后,陆湛归还了手机。

“恭喜。”他说,眉眼间浮起柔软的笑意,“我的荣幸。”

小同学是个不可多得的理论派,这跟陆湛的学习方向迥然不同,因为学医的人大多走向临床实践,学硕在当今的工作环境里并不吃香——如果他打算在穗南发展的话。

众所周知,穗南重医,医学生就业待遇远超其他省份的同行。而科研方面,虽然每年批给医院、学校和研究所的经费也不少,但相对来说,基础研究与理论转化的土壤还是薄了一些。

再加上科研成本高,回报周期长,想在冷板凳上熬出高薪,远不如无影灯下来得直接。

陆湛不是第一次当老师,但这种一对一的带学生还是第一次。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当年走过的求学路,根本没法照搬到佘齐筠身上。思来想去,只好向远在燕京的程女士求助。

对方倒是一如既往地干脆:“他需要什么就给什么呗,你们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陆湛挠了挠脑袋,翻来覆去琢磨半天,最终联系了一所跟医院长期合作的研究院,表示他之前因为工作变动未能完成的研究即将作为学生的课题重新启动。

这个课题其实立项挺久了,科室论证和伦理审批前年就过了。只是那两年临床排得太满,他一个人劈成两半都不够用,课题就一直搁在那儿,设备倒是租好了,试剂也备了一部分。

现在他想让佘齐筠接过去,当硕士论文做。

研究院的负责人也是老熟人,先看了佘齐筠的档案,看完就笑呵呵地夸:“果然是块好料子,怪不得是你亲自带。”

又再三道:“你肯把这个课题放我们这儿做,那是给我们面子。你当年一个人扛一个课题的本事圈子里谁不知道?需要什么耗材、试剂,你直接开口就成,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陆湛笑了笑:“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当年读书的时候您就没少照顾我,现在又麻烦您。”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小佘底子不错,就是刚上手,实验习惯还得慢慢养,操作上您这边多盯着点,该骂就骂,别惯着。另外仪器预约的事,可能还得麻烦您提前跟技术员打个招呼,我怕他排不上队耽误进度。”

负责人爽快地应了:“行,你交代的事我还能不放心?放心交给我就行。”

安排好佘齐筠的学习方向后,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医院里里外外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陆湛那阵子连轴转,根本腾不出空去学校上课,只能趁查房间隙或者半夜值班的空档把课件赶出来,一股脑发给佘齐筠,让他帮忙代课。

——好在佘齐筠理论基础扎实,去给大一新生做辅导绰绰有余。

更何况那就是堂水课,期末都开卷考的科目,学生想学自然有的是渠道学。不想学,照着PPT划重点也能过。

陆湛没打算给学生设门槛,要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种非必要的,能省则省。

与此同时,在他的邮箱里也多了不少申请研究生的邮件,陆湛挑了个午休,一一回复过去:暂时不考虑收学生。

他其实想得很清楚,自己的主战场不在学校,传道授业这件事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干。说句实在话,他连佘齐筠都不知从何教起——实验室给他租好了,经费也批到位了,剩下的就只能让小同学自己摸着石头过河,遇到坎了再回头找他。

陆湛是个很有规划、也很有原则的人,他给自己和佘齐筠定下的磨合时间是两年。这两年倘若他能学会如何当一名合格的老师,便会继续带着佘齐筠完成学业;倘若做不到,他就替小同学另找一位业内更权威的教授来接手。

老头子们虽然平时心高气傲,但对陆湛还算偏爱,收个学生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再过一个月就是过年了。

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特殊的节日——陆湛的生日也快到了。

圣诞节那天,刚好是陆湛休息。

更难得的,是这天刚好是个大晴天。阳光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慢慢爬上床尾,把被子晒出一股蓬松的暖意。

陆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赖床。

楼下隐约传来小孩的笑声和圣诞歌的旋律,有人在外面喊“圣诞快乐”。那些热闹隔着楼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晃荡,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没有计划。

手机震了几下他也懒得看。

阳光挪到了他的后颈,暖融融的,像一只宽厚的手掌覆在那里。

脑海深处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也是这样暖的午后,他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身后有人替他拢了拢滑落的毯子。

但当他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时,却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雾气,只隐约记得……金发在阳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

那是谁?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照得他下意识眯起眼。他把那个念头轻轻翻过去,就像在翻一页已经读完的书。

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摸过来瞥了一眼——几条群发的祝福,还有苏见钺发来的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陆湛缩在被窝里,乐呵呵地点下收款。

今日入账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八角八分。

“谢谢老板~”他按下语音,嗓音绵软地用粤语说了句吉利话,“老板事事如意,年年有余,心想事成~”

发完语音,没等对面回复,自己先乐了,他笑了两声,把手机扣回床头,裹紧被子,重新闭上眼睛。

冬天最奢侈的事,不是圣诞大餐,也不是礼物。

是能在该醒来的早晨,理直气壮地继续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中午。

陆湛再度醒来时,手机里的消息又飙升到了99+,圣诞祝福跟生日祝福挤在一块儿,让他本就赶不上时代的旧手机更是雪上加霜,刷新时当场死机,被迫黑屏重启。

而老手机性能早就落伍,这么一重启就花了快半个小时,中途陆湛出去煮了碗银耳枸杞,一边喝一边刷论坛。

这个内网论坛是很久以前一个圈内大佬建立的,非计算机出身但搞互联网很有一手,服务器运行至今没出现过什么bug,即便是有也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不影响使用和观感。

一开始论坛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帖子,时间最早的可追溯到二十几年前,名为“L.N”发的一则记录帖。

帖子里大多是极具实操价值的医学资料,偶尔穿插几条基因生物学的内容,此外还夹杂着一些花卉培育的心得。

从配图上不难看出大佬家境优渥,许多普通人够不着的资源在他手里就像是路边的大白菜,随便掏出一个都够一般人啃一年。

帖子的浏览量早就破亿,然而从十七年前开始,它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网站依旧运转如常,当年那些青涩的学者们,早已长成了圈内举足轻重的大佬。只有建站人的踪迹,永远停在了十七年前的那个问号上。

论坛里的帖子像一座沉默的孤坟,墓碑上刻着一句无人能跨时空回答的问题:

基因再生技术在当代医疗环境是否可行?

陆湛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十三年前,一个名为“摩涅莫绪涅”的研究所在国际顶刊上抛出了一篇震动整个学界的论文,标题至今仍被许多人反复引用——

《靶向表观遗传重编程介导的成体细胞多谱系再生修复及其在退行性疾病模型中的应用》

简而言之,该研究绕过传统的胚胎干细胞伦理争议,通过小分子化合物与特定转录因子组合,对成体细胞进行定向重编程,使其获得跨胚层分化的再生能力,并在动物模型中实现了受损心肌、神经及胰岛组织的功能性修复。

论文一经发表,便被业内视作再生医学领域的里程碑式突破,后续数年全球多个顶级实验室的重复验证也相继证实了其可重复性与稳定性。

然而,学术上的成立,从来不等同于临床上的落地。

陆湛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比谁都清楚这套技术的价值,也深知它在当前国内医疗环境中的处境——伦理审查、政策法规、临床转化路径,每一道都是绕不开的硬门槛。

基因编辑和细胞治疗领域的监管红线划得清清楚楚,相关临床研究需经国家级主管部门层层审批,适应症范围、细胞来源、制备工艺均有严格限定,任何一个环节不合规,整个项目就寸步难行。

更重要的是,这项研究触碰的恰恰是政策层面最为审慎的领域。即便实验方案本身成熟完善,数据无比漂亮,想在国内启动哪怕一期临床试验,都意味着无数道批文和漫长的等待——更不用提公众舆论和伦理争议可能带来的阻力。

技术可行,制度不许。

陆湛摸了两下脸。

十三年前的记忆到底有些模糊了,他那时候还在接受治疗,对很多事情的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只隐约能想起参与这篇论文的成员里,有一个未满十四周岁的小孩。

不过这一点有待商榷。

研究所的正式名单上,并没有未成年人。

陆湛也没太在意,毕竟他的记忆本就不完整。

短暂地发散了思绪过后,手机重启完成,他低下头,小口喝着汤点开了消息。

祝福太多回得有点累,到后面一些交情不深的,他通通回以一个通用表情包作为结束。

苏见钺在两个小时前就回复了他那条语音,是问他要不要去港城吃饭的。

陆湛看了眼时间。

刚过十二点,午饭估计是赶不上了。

陆湛干脆给苏见钺打了个电话。

铃声没响几声就被接通:“睡醒了?”

“醒了,在吃午饭。”陆湛应了一声,“你今晚回港城啊?”

“唔,妈咪从意大利回来了,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去家里吃个饭,刚好给你带了点纪念品。”苏见钺说。

陆湛来了点兴趣:“今年带了什么?能剧透给我吗?”

苏女士自从将公司交给代理总裁——也就是苏见钺的父亲虞青书之后,便开始了周游世界的旅行,偶尔在国内落脚的时候会顺便给陆湛丢一点小玩意。

有时是精致的点心,有时是新奇的玩意儿,还有一次带了枚据说是从大洋彼岸捡回来的贝壳,比他的手掌还要大,颜色很漂亮。

那些造型各异的奇特礼物都被陆湛悉心保存,收藏在了家里的储物柜里。

苏见钺哂笑:“藏得很严实,连我都不肯透露,说一定要等你本人来了才揭晓。”

“那我要是今天不休息,没时间过去嘞?”陆湛好奇道。

“那就亲自去穗南给你喽。”苏见钺随口说,“而且你们院不是都会给员工生日假么,你不休息她就准备写投诉信了。”

“可别,苏女士这投诉信一写,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工作估计就泡汤了。”陆湛连忙笑着打断,“我下午去一趟学校,你到时候来学校接我,还是说我去你们局里等你?”

苏见钺“嗯”了一声:“我去接你。”

“好,那晚点见。”

“晚点见。”

穗大医学院虽然建在郊区,但离港口很近,算上过关时间,入港也不过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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