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轻轻一挥。
庙外密密麻麻的红衣残魂不再等候,潮水一般冲破庙门、后墙的缺口,从四面八方涌入殿中。冰棱呼啸飞射而出,扎进冲在最前面的虚影,黑影炸开,转瞬又被大雾重聚。刀刃劈砍、火焰灼烧,只能短暂将它们打散,无法彻底根除。
郑帆的念力屏障承受不住海量亡魂的冲击,裂纹飞速蔓延,“咔嚓” 一声轰然碎裂。反噬的力量狠狠撞向他,他浑身猛地一颤,直直跪倒在地。
“郑帆!” 我失声唤道,下意识想要上前。
燕池末伸手牢牢扣住我的胳膊把我拦下。“别过去!”
苏妄立刻突进,短刃连连挥出,逼退扑向郑帆的两道红衣虚影。周庭快步上前,一把将郑帆拖拽回队伍内侧。
红衣新娘没有急着动手杀人,她的目光穿透混战的人影,越过层层翻飞的黑雾,精准落在我的身上。
“契约虽断,印记犹存。” 她缓缓抬起枯白的手,指尖遥遥指向我的锁骨,“你身上还留着我的烙印。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印记一日不褪,你就仍是备选的新妇。破晓又如何?天光也洗不掉刻在魂魄里的东西。”
锁骨那道淡红残痕骤然发烫。
一股阴冷的意识顺着印记钻进来,那些拜堂之时感受过的无边孤寂再次席卷脑海。
耳边又响起轻柔蛊惑的低语,劝我放弃抵抗,归于这片大雾。幻象在视野边角滋生,大红喜绸、摇曳的红烛,在残破的神像四周若隐若现。
我用力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拽回快要涣散的心神。
“不要受她言语蛊惑!” 燕池末高声喝道,掌心重力漩涡轰然炸开,一圈赤色冲击波向外横扫,将近身的大片残魂震得四分五裂,“她在动摇你的意志!”
可亡魂无穷无尽,打散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周庭手臂伤口失血过多,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凝结冰棱的速度越来越慢;苏妄身上添了数道抓痕,动作也不复最开始凌厉;许远火焰输出不断衰减,异能透支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所有人体力、药剂都已经快要见底。
继续这样耗下去,不用等到破晓,整支小队就会被无穷无尽的阴煞活活耗死在这里。
红衣新娘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腐朽的红布碎片无风飘起。
“千年困于此山,年年迎亲,岁岁空等。” 她低声喃喃,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悲凉,恨意之下裹着深重的绝望:“我不甘心。凭什么只有我要永困荒山。”
我望着被黑雾缠绕的她,脑海闪过之前海市蜃楼看到的画面。
千年前,那个身着嫁衣,独自在花轿之中苦苦等候,却永远等不到新郎的女子。
诅咒的根源,从来不是凶煞嗜杀,而是一份被时光埋葬的执念。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半步,越过燕池末挡在我身前的臂膀。
“吴因,别冲动!” 燕池末神色一变,伸手想要把我拉回去。
我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让我试试。”
我的精神力还剩下最后一部分,之前对抗拜堂仪式已经消耗大半,但还足够再开启一次海市蜃楼。
所有人的打斗动作都下意识顿了一瞬,残魂的嘶吼依旧在耳边轰鸣。我闭上双眼,精神向外铺展,不再投射厮杀与痛苦,这一回,我要直面她执念的源头。
海市蜃楼的微光从我周身缓缓漾开。
残破的喜堂消失,被围攻的山神庙也随之褪去。
整片大殿化作千年前那座小小的山间驿馆。红烛静静燃烧,窗纸被夜风轻轻吹动。
年轻的女子一身鲜红嫁衣,端坐在房中,指尖攥着绣好的荷包,一遍一遍望向门外,静静等候那个许诺要前来迎娶自己的人。
没有凶煞,没有花轿,没有漫天亡魂。只有一个满心欢喜,却一点点被等待磨尽希望的普通姑娘。
红衣新娘呆呆站在幻境中央,空洞的眼窝剧烈震颤。周遭冲杀的红衣残魂动作全部僵住,漫天的黑雾,都在一点点变淡。
“这是…… 我的记忆。” 她声音微微发颤。
“新郎不会来了。” 我站在幻境的另一侧,声音平稳:“战乱阻隔,路途断绝,他至死都没能赶到这深山驿馆。你等了整整一夜,等来的只有漫山大雾。”
幻境流转,驿馆红烛一寸寸燃尽,烛泪顺着烛台流淌,烧到最后,灯火彻底熄灭。
一夜期盼,尽数成空。
女子枯坐在黑暗屋内,红嫁衣被泪水浸透。长久的等待化作怨恨,死后魂魄滞留深山,借副本规则化作鬼轿,千百年不停掳掠路人,想要完成那场永远没能成真的婚事。
红衣新娘周身黑雾大片大片溃散,半虚半实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我等了那么久……”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我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完成一场婚礼而已。”
“可你困住无数无辜之人,让别人重复你的悲剧。” 我缓缓开口:“你的遗憾,不该由旁人用性命来偿还。”
幻境之中红烛燃到尽头,火星彻底熄灭。
就在执念出现松动的刹那,她猛地抬头,空洞眼窝再度翻涌漆黑煞火。
“遗憾?那我的痛苦谁来偿还!”
她骤然发狂,黑雾再度暴涨,幻境剧烈摇晃,即将被她的怨怒撕碎。无数残魂重新嘶吼着朝我们扑杀过来。
燕池末见状不再犹豫。
“就是现在!”
他全身暗红色异能尽数爆发,数道空间裂隙在半空同时绽开,裂隙撕扯的力量疯狂拉扯红衣新娘周围的阴煞。苏妄、周庭、许远、郑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全部将残存的异能全力轰向她。
冰棱、烈焰、短刃的阴煞裂解之力、残存的念力冲击,几道力量汇聚一处,狠狠撞在红衣新娘的身上。
“啊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躯体如同破碎的琉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环绕整座山神庙的黑雾开始向上蒸腾消散,无数红衣残魂化作点点灰光,随风飘散。
可她还没有完全消亡,残存的执念依旧死死吊住魂魄。
她转过摇摇欲碎的身形,目光最后一次落向我锁骨的印记,嘴唇微微翕动。
“印记…… 不会消失……”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化作漫天黑红色的光絮,向上飘散进庙外沉沉夜幕。
山林里呼啸的阴风慢慢平息,那股甜腻发腥的胭脂气味,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庙殿之内,狼藉满地。所有人脱力一般纷纷跌坐倒地,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大雾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阴煞的压迫感已经大幅衰减。
我抬手摸向锁骨,那道残红印记,颜色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只是皮肤底下依旧留着一丝极淡的温热。她最后的那句话,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
周庭靠在断墙上,仰头望向庙顶破洞。
透过破损木梁,遥远漆黑的天幕边缘,隐隐透出一缕极浅极淡的鱼肚白。
天边,终于泛起了破晓的微光。
【副本【鬼轿子】诡物主体执念溃散。】
【主线任务条件达成:存活至破晓。】
【副本即将结算,准备传送撤离。】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每个人脑海之中响起。
手腕上被副本域封禁的空间跳跃手环,骤然亮起蓝光,持续跳动。冷却倒计时的数字,正在飞速刷新。
熬到破晓,我们活下来了。
可我的指尖依旧停留在锁骨那道几乎淡去的印记之上。
那句警告,还在心底反复回响。印记,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