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绷不住了,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打不怕、杀不怕、被人往脖子里塞雪都不吭一声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哥,嫂……"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不是不想走正道。我做梦都想堂堂正正做人,让莹莹过上好日子。可我一个瘸子,没学历没关系,我能干什么?那帮兄弟跟着我,我不能不管他们。我只能在社会上漂着,今天有活今天干,明天没活再想辙。”
“后来嫂子给了我那个活儿。”刘旺放下手,满脸是泪,却看着崔璨笑了。
“嫂,你知道那天你跟我说'刘旺,你带着兄弟们好好干,正经生意,能挣钱'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
“我觉得……我等了一辈子,终于有人跟我说这句话了。”
“不是可怜我,不是施舍我,是觉得我刘旺能干成事。”他站起来,瘸着腿绕到崔璨和雷铮面前,"扑通"就跪下了。
雷铮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你干什么!起来!"
"哥,你让我说完。"刘旺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瘸腿伸不直,就那么歪着,“我刘旺这辈子,跪过我妈坟头,没跪过第二个人。今天这一跪,是谢我嫂子。她不光给了我一条活路,她给了我那帮兄弟一条活路。张大勇现在开货车,一个月挣八千;东子管仓库,娶了媳妇;小五子学了电焊,手艺好得不得了。他们现在见着我还叫旺哥,但那个旺哥,不是在学校里□□的旺哥了,是带着他们正经过日子的旺哥。”
他又转向雷铮。
“哥,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你觉得我配不上莹莹。我不怪你,换我是你,我也看不上一个瘸了腿的社会人。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雷铮,目光里有自卑,有倔强,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莹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信我,依赖我,把一辈子押在我身上。我刘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她输。”雷铮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旺,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部队收到雷莹的一封信,信里说:“哥,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刘旺,他对我可好了,就像你保护我一样保护我。”他当时看完就把信撕了,觉得妹妹不懂事。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妹妹不懂事。是他这个当哥的,在妹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不在身边。
保护她的人,是这个他看不上的瘸子。
雷铮站起身,绕到刘旺面前,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起来。"
刘旺一愣。
“大过年的,跪着像什么话。”雷铮的声音有点哑,他拍了拍刘旺的肩膀,力道很重,“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这一句。
刘旺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他笑了。
崔璨端起茶杯,站起来,目光从雷铮脸上扫到刘旺脸上,微微一笑:“行了,都起来。茶凉了,我再去泡一壶。新年了,说点高兴的。”窗外,烟花炸开,满天碎金。几个孩子的笑声传到屋里。
屋子里,几个曾经各自在黑暗里待过的人,围坐在残席旁,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终于落地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