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铮拦过,跟雷莹谈过,拍过桌子。雷莹就一句话:"哥,你不了解他。"他是不了解。他也不想了解。一个瘸子,带着一帮不三不四的小兄弟,能是什么好人?
此刻,年夜饭已经到了尾声,雷婷的儿子磊磊带着三个小不点去外边放炮。
刘旺已经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眼里的那股横劲散了,换上一种雷铮从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条绷了太多年的弦,终于松了。
“哥,嫂,”刘旺端起酒杯,没碰杯,自己一仰头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你们真的把我当成妹夫了,嫂子,那次帮你搬家,我说要给你讲我和雷莹的故事,今天我高兴,我给你讲讲。
“我刘旺……这辈子,没人拿我当人看过。”崔璨没说话,给他续了杯茶。
“我六岁那年,我妈没了。”刘旺盯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茶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半年,我爸就给我找了个后妈。后妈进门第二年,生了我弟。从那天起,我在家就不是人了。”他顿了顿,瘸着的那条腿不自觉地往回收了收。
“吃饭,我弟吃肉,我吃咸菜。我弟穿新衣服,我穿他剩的,剩的还都是破的。冬天棉鞋露脚趾头,我后妈说,瘸子穿什么好鞋,能走就行。”雷铮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我爸不管。他就知道干活,回来喝两口酒,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后来我也不想了,不是就不是吧。”刘旺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到了学校更完蛋。我腿瘸,跑不快,跳不高,体育永远倒数。那帮孩子追着我喊'刘瘸子',把我的书包扔到树上,在我座位上放图钉。我不还手,不是不想,是打不过。他们三四个人围着我,我连跑都跑不了。”他攥了攥拳头,关节发白。
“四年级那年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下着雪,放学路上,隔壁班那个胖子,他爸是屠宰场的,长得跟头牛似的,带着两个人堵我。把我推到雪沟里,往我脖子里塞雪。说我看他了,问我瘸子凭什么看他。”刘旺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一种烧了很多年的东西还没灭。
“我躺在雪沟里,脖子里全是冰,浑身都动不了。那胖子蹲下来,拍我脸,说'刘瘸子,叫爷爷,叫了就放你走'。”餐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
“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刘旺慢慢抬起头,“我就想,我他妈的活着有什么劲?在家挨打挨骂,在学校挨揍挨欺负,我爸不疼我,后妈盼我死。我图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像一头受了伤的兽,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就想,弄死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