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瞪我:“你还想怎么样?!”
反击的样子像是什么虚张声势的小动物,我努力让自己脸上不要显出什么可疑的表情,一边伸手说:“那就让我捏个够吧,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
最后当然还是没有得逞,毕竟他是个有力气的成年男性,并不是什么任我搓扁揉圆的什么毛茸茸小动物。打闹了半天,我反而累了,躺在车里哼唧哼唧。
“喂!不是你说要看贝加尔湖的吗?”科德在外面喊我:“怎么不下来了?”
“我累了。”我说:“你好好看吧。”
“正在下雪啊!你真的不看么?”
我抬起眼皮往车外看了一眼,点点细雪落在湖面上,轻得甚至泛不起涟漪,又飞快的融进水里。科德在往湖边走,身后露出雪地里的一串脚印,他的白头发、白色的大衣几乎要与这天地间别无二致的白融为一体,说不清此刻他更像这里的人还是我更像。
于是我下车,沿着他的脚印慢慢走,也到了湖边。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雪雾——他朝我洒的。
“你干什么?”
“想搓个雪球但是雪太干了,像粉,扔到半空就散了。”他老实回答。
“波兰人就是外行啊。”我大声嘲笑:“像这样。”
我捞了点湖水让雪球粘合得更紧,然后朝他肩膀的位置扔了过去。
“喂!”他轻巧躲过:“这样不就成实心的冰球了吗,你下手没有轻重吗?”
“有啊,所以没朝你头上砸。”
……
经过这样一闹,他好像再也没露出过那副忧郁的表情。那些关于哲学、国家、人生的讨论都抛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想这才对——这个年纪的帅小伙老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脸干嘛。他体力很好,从贝加尔湖回去的路是他开的,一路都很平稳,我在副驾驶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感觉有人往我身上披了条毯子。
在下一个清晨,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微笑着在餐车等我。
“怎么不先吃,我说了我会晚到一会。”我缓缓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问他。
“冬妮娅。”他叫我的名字:“过了这站我决定下车了。”
“……怎么这么突然?莫斯科不去了?”
“不是。”他摇摇头:“我的时间还很多,昨天去贝加尔湖让我明白了……我想还是应该踏上土地慢慢看,所以我打算在今天要停的叶卡捷琳堡待上一天,再坐火车继续。”
他像是有点期待、又像是怕被拒绝地问:“你有空陪我一起吗?”
我有点为难地说:“可是我没这么多空,昨天耽搁一天还可以,我也需要在一定时间内到莫斯科。”
他看起来完全没想到我拒绝原因会是这个。我看他蹙起的眉头紧了又松,最后问我:“那,我到了莫斯科能去找你吗?”
“这当然可以,等我事情办完的话。”我爽快答应,也问:“那么你是要真的下车了?”
“……是。”他有些犹豫地说。
“真的不能陪我坐后面的火车了?”我开玩笑说:“后半程缺了你这个旅伴还怪孤单的。”
他是真的在思考我的话,表情看起来太可怜了,于是我抢先说:“是开玩笑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在叶卡捷琳堡再陪你待一天。”
“你的事比较重要。”他摇摇头:“我们还是莫斯科见吧。”
于是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好四天以后在莫斯科的中央火车站见面。我看着他给手提箱上锁,又检查了一遍车厢里没有遗漏物品,然后我们面对着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相对无言。
离到站还有十分钟,我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和他说:“已经到叶卡捷琳堡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问:“干什么那副表情,又不是不见面了,要玩得开心一些啊,等会我送你。”
“……不是这个。”他欲言又止。我不明白他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但是又不说出来,于是也沉默地等他开口。
但到最后,他也没有开口。
于是我跟他一起下了车,慢吞吞地跟着人流,直到最后站台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昏黄的灯光下,他金色的眼睛盛满了像水一样的光。在那光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人,也正在看着他。
我向他伸出手说:“那么,离别时作为朋友的拥抱,我们莫斯科再会吧。”
他无声地走近,我虚环着他,听他的心跳。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在月台上送别友人,友人在我的怀中——
只是这春风并不温暖,也不令人沉醉,因为这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
“卡多克。”我叫他的名字:“陪我一起去莫斯科吧。”
怀中的人惊愕地睁眼,冰冷而沉重的力量仿若绳索将他牢牢缚住,他下意识动了动,迎来的只是越发收缩的禁锢。
“别挣扎。”我说:“你越用力它只会越痛。”
我退后一步,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充满愤怒、不可置信和受伤的金色眼瞳,我眨了眨眼,平静地说:“我很遗憾,我已经努力过了。如果你没打算下车,那么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卡多克·泽姆露普斯。”我又一次叫住他的名字:“你被捕了。”
……
列车从夜色中飞驰而过。
巡视的列车员经过1号车厢,看见最靠近浴室的那个包厢开着门。他往里面探头,只看见坐在右侧床铺的一位女士。
“旁边这张床的人呢?”
“哦,他提前下车了,在叶卡捷琳堡。”
“这样啊。”列车员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个情况,抬头说:“不过剩下的行程他仍然付过费,所以我们无法再售出这张床位。幸运的女士,接下来的时间你将独享这个包厢啦。”
“是啊,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我微笑着,无视从对面床铺传来的怒视,对门外的人说:“那么先生,晚安了。”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那列车员关上门,然后哼着小调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