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玛虽那头接了旨,但这婚期还不知定在什么时候,要等钦天监看日子,即便来日议定了上奏,到时候也得看皇上的意思。”
“不过再如何有变,总归是板上钉钉,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宜妃说着顿了顿,目光在澜沛脸上转了一圈,那点红意还没褪下去,“本宫只问你,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澜沛被问得眼眶一热。宜妃待她如同亲女,在这种时候也像是寻常人家的母女一样,不问她高不高兴,不谈这婚事背后的权衡和筹谋,只问她是否愿意。好像这门亲事不是皇家恩典、朝廷旨意,而是一个姑娘家可以点头也可以摇头的选择。
“若是旁人问起,奴婢左不过是‘但凭皇上做主’的场面话,”宜妃问得直白,澜沛自然也答得坦坦荡荡,并不扭捏,“可既是娘娘来问,奴婢便也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桩婚事,奴婢是愿意的。”
这话她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从初来乍到的满心不愿,到园子和草甸上夏秋犹豫的风,再到乾清宫那场冰冷却坚定的雨,这一路走来,她早就把答案想清楚了。
宜妃听了,没有多余打趣,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既愿意,往后日子便好好过。本宫看人向来不走眼,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也聪明,来日做了福晋,府里大小事务,人情往来,都要细细学着打理。”
“老九性子虽冷,但也是个认死理的,你们二人彼此相知,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他若是哪里欺负了你,你就到翊坤宫来,本宫替你撑腰。”
澜沛垂眸听着,轻轻点头,“娘娘教诲,奴婢记下了。”
“谈不上什么教诲,不过是过来人一些夫妻相处的心得,”宜妃说着便看了看窗外日头,像是终于把一桩大事从心里卸了下去,语气也轻快起来,“行了,事情既然定了,本宫也不耽误你了。这翊坤宫你是住不长了,至多再待两三日,便该出宫回家了。”
澜沛听她这样说,心头登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来。她在翊坤宫住了近两年,与这宫中一草一木日夜相伴,晨起是宫女太监的洒扫声,日落时亦是宫中四方的晚霞。
从宜妃到海棠、福嬷嬷、张起用,还有妥帖稳重的曲莲,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牵扯,一点点熨平了她入宫以来那颗不安惶恐的心。
澜沛从绣墩上起身,郑重其事地在宜妃跟前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娘娘,奴婢此去,怕是要一年半载也不得见。娘娘待奴婢视如己出,奴婢往后不能再陪在娘娘身边伺候,只盼着娘娘日后保重身子,待来日,奴婢再进宫给娘娘磕头。”
“你这孩子快起来,”宜妃被她这么一出弄得也红了眼,却也没拦着她,生生受了这份礼,“好孩子,你的孝心本宫知道,这些日子有你陪着,本宫也觉得这紫禁城的夜没那么长了。”
她抬手,亲自将澜沛扶起,柔声叮嘱:“快别跪了,这是喜事。说起来,你平日里在翊坤宫用惯了的笔墨、茶盏,能带走的便都带走。带不走也不打紧,待日后成了婚,叫人一并装箱给你送去。”
带得走的是那些小物件还有书,带不走的就是那架西洋钢琴。宜妃考虑周到,这琴想要送出宫,在内务府按个名头也就是了,但人力珍贵,完全没必要跟着澜沛走一遍董鄂府再陪嫁进九爷府,纯粹是瞎绕圈子。
真要这么干了,翊坤宫、九爷府、董鄂府三只出头鸟都得轮流挨一枪。
回到延洪殿,曲莲和玉竹已经在忙活了。她进宫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如今出宫要带走的东西整整装了三箱,除了宜妃赏的衣裳料子、文房四宝,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九爷送来的那些书,那更是沉得要命。玉竹装完了想挪开箱子腾地儿,也不知是用岔了力气还是怎的,一个不小心差点把自己原地翻过去。幸好曲莲在一旁及时拉了一把,不然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曲莲又好气又好笑,“你急什么,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玉竹胳膊磕到了箱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嘟囔:“这书也太沉了,小姐从前在家也没这么多书啊。”
“从前在家是我一个人的,如今这是两个人的,当然多了,”澜沛笑了笑,走过去捡起被碰掉的几本书,拍了拍灰重新放回箱子里,“仔细些,别弄坏了。”
“知道啦知道啦,知道小姐您爱书如命。”玉竹笑嘻嘻应了。
曲莲把捆书的活儿接了过去,绳结打得利落,三两下就规整好了。玉竹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边打下手,一边念叨着回去之后要怎么安顿小姐的屋子,曲莲时不时给她出个主意,两人氛围和睦得很。
澜沛听着听着,目光就落在了曲莲身上。
曲莲正蹲在地上,把砚台和镇纸都分别用棉布包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这样就不至于磕碰着坏了东西。她做事总是分外周到细致,妥帖得叫人挑不出错来,澜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
“曲莲。”
曲莲应声抬头,以为格格要吩咐什么,刚要站起来就被按住了。然后她就看着格格蹲下身来,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哪有主子蹲着跟奴才说话的?可澜沛像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不仅同她面对面蹲下,还去牵住了她的手。
格格的手温润柔软,指节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练骑射和弹琴经年累月的痕迹,但暖融融的,一如她这个人。
“这些日子,多谢你了。”澜沛看着面前这张朝夕相处一年多的面庞,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不好意思使唤人家,又碍着人在跟前不得不挺直腰板装闺秀的气氛;也记得那日大雨,曲莲陪在她身边,和海棠、还有张起用一起,让她那场不顾后果的奔赴,在冷雨下还带着意想不到的温度。
“我这个人,起居上不算好伺候,”澜沛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真诚,“喝茶挑剔,吃东西也挑嘴,还好有你事事都替我想在前头,替我挡了不少麻烦。”
曲莲低头看着被握住的那截手腕,张了张嘴,像是要哭却哭不出来,最后只是说:“格格言重了,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分内也有做得好与不好,”澜沛没再同她纠结这个,又拍了拍她肩头才松开手,“行了,你们忙吧。”
玉竹在一旁看了个全程,这些日子曲莲对她十分照顾,一想到回府后就要跟曲莲分开,连她也生出了几分不舍。等澜沛回了里间,曲莲才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玉竹假装没看见,一边揉着胳膊一边主动往曲莲身上挤,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跟她学打新绳结。
“姐姐这个结又是怎么打的?教教我教教我……”
“曲莲姐姐!小姐这湖笔收在哪个箱子了?我找不见了!”
“姐姐快过来帮我一下,这箱子重得很……”
“曲莲姐姐——”
澜沛趴在窗子边上,被外间玉竹一叠声的姐姐叫得头都大了,偏偏曲莲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不耐,纵容得很。她眉眼含笑着摇了摇头,正好跟外头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