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这趟北巡忙碌得很,又是去泡汤泉,又是驻跸一长串澜沛记不住的名字,左走走右看看。一个多月下来,她唯一记住的是回程路上的顺义县,随后紧接着就回宫了。
回宫时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碎金,将热河草甸子上马蹄卷起的尘土,还有那点借来的自由,又一点点覆盖成了宫廷按部就班的日子。
延洪殿一切照旧,唯一不同的是,南次间小书房又多了一样东西——那架西洋钢琴。这东西比想象中大,放上去就显得次间十分逼仄,澜沛一度想着干脆把这玩意儿收进库房里算了。
最后还是海棠想了个办法出来。于是澜沛站在一边看着几个宫人里里外外忙活,把她那点小家当归置得条理分明,从一柜子的书、到案上的文墨、再到东西两色的琴,竟然也能相安无事地共存下来了。
可见,当宫女也是门技术活。就海棠这能耐,到三百年后都得是高级家政的水平,活该人家如今在清朝是一宫的掌事宫女。
不过延洪殿再逼仄,好歹是她住了一年多的金窝窝,哪本书放在哪一格,墨用了多少纸用了多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可惜,这两日她心思却不在看书上,而是在琢磨九爷的生辰礼。
从前澜沛在现代虽没谈过恋爱,却也是有几个交心好友,对父母也会略尽孝心。那时候多半是通过网购投其所好,只要有钱,哪怕发个红包也是个表示心意的方式。
偏偏她现在没钱也没门路。
送什么好呢?笔墨纸砚?可她的东西都是九爷和宜妃给的,没有拿别人的礼往回送的道理,到时候谁说得清是物归原主还是送礼。
九爷的生辰是八月廿二,眼看着也没几日了,澜沛愁得不知怎么办好,日日唉声叹气的。最后还是玉竹看不过眼,偷偷摸摸给主子出了个主意。
“你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做些什么?”澜沛略想了想,摇摇头,“不成,上个月七夕才给他绣了东西,再来一次,岂不是显得我思绪枯竭,连个礼都送不出来。”
“小姐何必执着于绣品,不若想想别的。”
别的……?
澜沛托着下巴,目光漫无目标地落在翊坤宫庭院里。宫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脚步都不停歇,乱中有序,各司其职。
玉竹还在叽叽喳喳,她当初想给格格备生辰礼也是这样,若说经验,没有人比她更丰富了。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小姐才华横溢,哪怕是写一幅字,画一幅画,不也是小姐的心意嘛……”
她话音刚落,就见澜沛眼睛一亮,“有了!”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玉竹:“好玉竹,多谢你了!”
她的确想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主意,至少在这里,绝对称得上一句用心的生辰礼。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廿二。巳时刚过,张起用便在外头通传,说九爷来请安了。
他从前来得便勤,澜沛入宫之后次数只多不少。今日又是生辰,他更是光明正大地进宫,在翊坤宫正殿,恭恭敬敬地给生母宜妃磕头。
“儿子给额娘请安,今儿是儿子的生辰,想着该来给额娘磕个头,”他与宜妃母子情深,这话说得十分诚恳,“当年生儿子的时候,额娘受累了。”
宜妃自是笑得合不拢嘴,招着手叫他到跟前坐下,语气里没什么伤感的意思,倒是带着点过来人的得意:“这日子啊过得真是快,一转眼你都十九了。遥想当年,额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你五哥了。”
九爷一向招架不住宜妃这种“忆往昔”的母爱时刻,但他也不扫兴,坐在下首安稳听着。
宜妃说得差不多了,才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头,想起什么来冲着海棠略一颔首:“去,把面端上来,”她转过头对儿子笑得慈爱,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既来了,便在额娘这里用碗面再走。既是你的生辰,一碗长寿面总是不能少的。”
九爷应了声是。
他在翊坤宫里顺道用个膳已经是寻常,额娘宫里小厨房的手艺他清楚,不比御膳房的差多少。晚上府里还要另设席款待八哥十弟还有十四弟,兄弟之间尽是喝酒的时候,说不定这一天也就能安稳吃上这么一顿。
不多时,面端上来了。
白瓷青花的碗,面汤清润,飘着几缕葱花,切得粗细不一的火腿和笋丝堆在最上面,底下的面条更是长短不齐,唯一完整的,只有旁边圆润卧着的荷包蛋。
翊坤宫的小厨房,什么时候手艺退化成这样了?
九爷抬眼看了看面色如常的额娘,又低头看了看面。
他用筷子搅了搅,试探着夹了一筷子。
汤是好汤,一吃就知道是连夜吊过的鸡汤,味道鲜香,是小厨房师傅的手艺没错。
但这面口感就不怎么样了,卖相又厚又薄,吃起来更是各成一派。有的甚至一夹就断,一看就不是掌勺多年的人名声尽毁之作,倒像是初学者才能做出来的水平。
他心里有了数,眼底的笑意也明显许多。
宜妃看在眼里,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如何?这面可合你的口味?”
“不怎么样。”他嘴上说得嫌弃,动作却很诚实。起初力道大了,不小心夹断了一筷子的面,他也不耐烦,把又短又细的面送进嘴里,一抿就烂了。
他继续吃下去,又发现有的面粗壮得惊人,厚度也难以评价,里头甚至还有点夹生。想来是下厨的人没摸透这火候,结果煮大了,不仅粗面没熟,还把细面给煮烂了。
等他终于吃完,连汤都下了大半才撂下筷子。宜妃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暗自点头。她这儿子平日里看着挑剔,得亏没教歪,骨子里是个知道感恩的,有良心。
“额娘宫里看来是换厨子了。”
宜妃差点让他呛到,“你还挑上了?别嫌卖相不好,好歹是人家姑娘折腾了好几日,糟蹋了半袋子的面,才勉强做出这么一碗来。”
九爷其实猜到了这个答案,但真的听到额娘说还是有些意外:“她还会做面呢。”
“你瞧着这像是会做的样子吗?”宜妃反问得干脆,她心里头觉得欣慰,又确实忍不住想跟儿子分享澜沛难得露出的笨拙模样,“福嬷嬷说了,那丫头头两日做出来的东西,连面都是死的。如今跟面团较劲了这些天,能做出这么一碗你就偷着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