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跟了康熙二十多年，对他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老九这次闹得太大，遣散后院这种话到哪儿都足够他喝上一壶，皇上只罚跪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依他的性子，要真有什么早就把人扔进宗人府里去了，哪还会让老九跪在乾清宫前这么熬着。

大费周章，那便是做给外头人看的。

她压下胸口的那口气，劝自己冷静下来。她得等，等康熙这个气头过去，等他自己也觉得罚够了，他就该需要一个台阶了。宜妃在宫里浮沉半生，最擅长的就是给这位帝王递台阶，也最知道他的性子，他眼见着是斥责老九这番荒唐话，但怕是也在心里头琢磨儿子这重情重义的劲儿。

殿里的熏香袅袅，不知过了多久，宜妃终于站起身。她站在铜镜前最后一次理了理衣襟，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沉沉地压着担忧。

“福嬷嬷，备轿。”

月华门外，澜沛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重影，已经是靠着曲莲才能勉强维持住跪姿。她听见雨幕中传来仪仗的声音，本能地想要伏下身去，但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

“傻孩子。”宜妃在扶住她手臂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低声吩咐海棠等人照顾好澜沛，挺直脊背，踏过那道拦住了澜沛的门槛，路过了狼狈但与她眼神如出一辙般倔强的儿子。

梁九功大约是在一盏茶后的工夫出来的。乾清宫里帝妃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哗啦啦地又大了起来，他踩过广场上浅浅的积水，撑着伞停在九爷面前，伞柄微微倾斜，替他遮了一半的雨。

“九爷，万岁爷口谕，请您起身回府禁足，”梁九功的语气还算温和，“禁足期间，不得出府，不得会客。何时解禁，等万岁爷的旨意。”

九爷也被雨淋得有些头晕，额角隐隐作痛，不必想也猜得到是发了热。他强打起精神，长吐了一口气才慢吞吞站起身，一个半时辰的罚跪膝盖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人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因为重心不稳而猛地晃了一下，被连滚带爬赶过来的何玉柱及时扶住。

他没急着走，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梁九功：“梁公公——”

梁九功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微微躬身，“奴才知道，九爷放心。”

他不再问了，但也没有走，只是靠着何玉柱，一步一顿地挪到了台基边缘，目光定定地望着月华门的方向。

澜沛已经不大看得清眼前的景象了。那件厚实的斗篷也被这突然间下坠的大雨浇了个半透，她觉着眼皮越来越沉，耳边的雨声也忽远忽近，只有膝盖还钉在原地，半点不肯松懈。

梁九功的脚步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地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格格，您可以起来了。”

澜沛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她虚弱地抬起头，看着这位御前总管的脸，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格格，万岁爷已经恩准九爷起身了，”梁九功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格格也请回罢，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恩准九爷起身了。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一直撑着的那口硬气，也轰然一声卸了干净，冲垮了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想回话，想说“谢皇上恩典”，想说“劳公公费心”，却发现自己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她试图撑着膝盖站起来，可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膝盖又麻又疼。她咬着牙撑着地想把自己从地上托起来，身体晃了晃，眼前也跟着黑了一下。

眼前宫墙和天空的轮廓跟雨水搅成一团，像潮水一样退远，然后融成一片混沌的黑，整个世界都跟着翻了过去。

“格格——！”

曲莲惊叫一声，扑过去接住了她倒下的身子。海棠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肩，触手之处带着雨后失温的寒意，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格格！格格您醒醒！”

梁九功也变了脸色，立刻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快去请太医！快！”

月华门前乱成了一团，所有人四散奔走，惊叫的、跑腿的、扶人的、喊人的，全都挤在一处，兵荒马乱得像个草台班子。

“……澜沛！”

有人跌跌撞撞地从台基上冲下来，他连自己的路都走不稳，偏偏凭着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撞开所有围在跟前的人，他浑身湿透，却毫不犹豫地把那具冰冷的身体拢进了怀里。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颤着手贴上她的额头，这才惊觉一片滚烫。

“去叫太医！快去！”九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凤眸死死锁住怀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一样的面孔。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谋算、什么体统、什么禁足，统统都抵不过这个陪着他跪到晕厥的姑娘。

他把她紧紧抱着，颤抖着垂下脸去，冰冷的唇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将这几月来的荒唐、痴情还有隐忍，都印在了这个迟来的吻里。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