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阿玛进宫了?
她还来不及去想已经多久没见阿玛,来不及想阿玛如今瘦没瘦,精神头如何,脑子就已经被那背后可能存在的圣意砸得头晕目眩。
在康熙朝,乾清宫既是寝宫也是皇帝重要的理政场所,召见臣子商议军国大事并不是稀罕事。但通常都是召集群臣或者引见庶僚,极少有这种单独说话的时候。
齐世在京为官,掌管一旗的事务,又兼议政大臣。虽然符合这样单独说话的资格,但她在府里住了七八年,除了打噶尔丹那回阿玛犯了错被康熙训话降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过独自面圣的时候。
而眼下又是布日固德求娶的时间点,阿玛进宫觐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出康熙闲得发慌只是召臣子进宫喝杯茶这样的屁话。
“张公公……”澜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阿玛他……他出宫的时候,还好吗?”
张起用知道她在问什么,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回格格的话,奴才叫人去打听过,乾清宫的口风很紧,只说大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来。”
面色如常,那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澜沛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被墨汁洇污的宣纸看了很久。
宜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前几日还在安抚澜沛,说皇上没有一口应下就证明还有余地。可她也明白,单独召见这事儿搁在眼下,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未必就是那回事,想说让澜沛别胡思乱想庸人自扰。但宠冠六宫的宜妃娘娘比谁都清楚,她那点宠爱在圣意面前,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无能为力。
那天夜里澜沛又失眠了。
宫里的消息传得快,可真正能知道乾清宫里发生了什么的人,只有梁九功一个。而梁九功是康熙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嘴巴比蚌壳还紧,问他不仅白费功夫,甚至会惊动皇帝。
魏公公魏珠则是九爷埋在康熙身边的耳目——这还是她从前在史料上看到的,当时她还在惊叹九爷连皇帝身边太监都能买通的本事。
如今这个本事冒着大不韪,向翊坤宫递出了那句话,她知道魏珠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再多一个字都不可能了。
她想起七岁刚穿过来的时候,正是阿玛一句话,让她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和结局。她压着那些不安,强迫着自己苦中作乐地过了这几年,而进宫之后的每一步,都在印证她最初的那个猜想。
可如今她却开始不确定了。
或许、或许她不是那个董鄂氏呢?或许……她真的是一个被远嫁蒙古的朝臣之女,而九爷身边的那个嫡福晋,说不定是阿玛别的女儿……
不、不对,阿玛只有她一个女儿……那说不定就是过继的!是皇家因为把她嫁出去而补偿阿玛过继过来的,然后再下了赐婚圣旨,堂堂正正地嫁去了皇家,成了平稳朝堂和皇子娶亲的另一件牺牲品。
澜沛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是被谁塞了一大团拆不开的毛线团,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是打成新的死结。
她以为自己至少是有选择余地的,以为自己再怎么和那人闹别扭,再怎么相互冷战,至少她能决定自己的心,决定自己在既定的命运下怎么活、活得开不开心。
原来一切到头来都是她自作多情。
她只是董鄂氏的一个女儿,无论嫁给谁,都是用来维系朝堂的筹码。不会有人问她愿不愿意,问她想不想,她的婚事、她的未来、她的人生,都半点由不得她。
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时候她说得多轻巧多骄傲啊,好像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是她可以说了算的。
可她忘了自己活在哪里。
她活在圣旨就能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时代,活在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的时代,活在了人命最不值钱的时代。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足够看清自己在这个世道里的位置了。可到了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她从来就没有真的清醒过,她只是被身边那些人心照不宣的善意和保护,裹在一个柔软温暖又虚假的壳子里,骗了自己很久。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些人……这些人都把她当什么啊?她不是棋子,不是物件,不是政治牺牲品。
她是人,她是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