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的不欢而散后,九爷来翊坤宫的次数骤减。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恨不得一天登三次门,连何玉柱出现的频率都低了不少。即便是来,也仅限于请安后略坐片刻,但不再刻意寻找澜沛的身影,也不再屡次寻找借口去单独见她。
宫里消息传得快,九爷与翊坤宫那位格格似有龃龉的事儿也在有心人之间流传。
何玉柱偶尔来往宫里,这消息自然躲不过他的耳朵,且主子在宫里的耳目不少,他不去刻意打听,也总有人把消息送上门来。但何玉柱除了悄悄把流言压下去,也只有装聋作哑,对主子那是绝口不提。
他能说什么呢?
说主子自个儿也不知道该拿什么面目去见那姑娘吗?
下面人送了近日的账本过来,都是钱庄还有盛京那边人参的进项,何玉柱已经跟姚子孝一起看过,九爷再过目一遍也就差不多了。但何玉柱在旁边当了许久的摆设,也没见主子翻动一页。
他小心觑了一眼,商队的回信压在镇纸底下,拆封了一半又搁在那里,下面摞着几份需要过目的章程,也被原样放在案头。主子手里的那支笔悬在纸张上方,久久不曾落下,墨汁聚得太多,沿着笔尖滑落一滴,在雪白昂贵的纸上洇开一大团黑点子。九爷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仍然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账册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您给得起吗,九爷?”
“您既然给不了我,就请放过我吧。”
九爷阖上眼睛,将这几句话又压回了那个他不敢触碰的地方。
这些日子以来,澜沛这几句话总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还有她的样子,在他面前那个执拗的样子,她眼睛里的光太烈了,烈到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要被灼伤了一样。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把这些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好像天地间本就该如此。
怎么可能呢?他一个皇子阿哥,怎么可能不纳妾?怎么可能只要她一个?他觉得荒唐,觉得这不过是女人间拈酸吃醋的矫情,无非就是为了那点子宠爱和体面,等他冷淡几日,她总要坐不住的。
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悄悄否认,她不是为了那些,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九爷忽地就想到了五岁那年,有一回他认了一个新字,乐不迭地去寻额娘,还没踏进正殿,就听着额娘和福嬷嬷在说着什么。
“……小家子气!惯用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我当年怀着小五和小九也没像她那样!偏偏皇上就吃她这套,这要是在盛京,就像寻常人家里头的夫妻两个,哪至于受这样的气。”
他那时年纪小听不大懂,却知道额娘心里不痛快,后来长大了些,额娘再没说过这样的话。直到如今他才终于明白,原来额娘也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有过这样的念想,也曾希望皇阿玛不是把一颗心分成太多份,而是只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九爷的指腹停在了账册上被弄脏的那滴墨点上,他好像明白了些澜沛那心思是怎么来的,好像明白了她那话底下藏了多少委屈。
可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却总觉得澜沛想说的话似乎不只是这些。
九爷烦闷得厉害。这账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索性反手合上,唤来了何玉柱:“……去给八哥和十弟递个话,让他们得空来坐坐。”
何玉柱躬身退了出去,刚出了书房就迎面撞上了李大成。李大成大约是有事要回禀,上回正赶着九爷心情不好的当口,劈头盖脸挨了顿训,此刻不敢再草率推门:“主子今儿……心情如何?”
何玉柱摇摇头:“还那样,不过爷让请八爷和十爷过府,大约……比前两日能好一些。”
“那就成,”李大成松了口气,这是被骂出阴影来了,“这几日咱院里的狗都不怎么叫了,爷既然肯主动找八爷十爷聊聊,无论是冲着什么事儿去的,总好过自个儿闷在书房里。”
俩人又说了两句,便分道扬镳各忙各的去了。
九爷府的阴云勉强散开一些,翊坤宫这边却没什么好转。
澜沛这页书已经看了一上午了。
她看的不是《几何原本》,那书已经随着其他东西一起收进了箱子底下,连那张琴她都叫曲莲收好,好些日子没再碰过。
曲莲自然照做不误。她知道格格心事比从前更重了,整个翊坤宫上下谁也不敢当着格格的面儿提九爷,连何玉柱前两日偷偷塞过来的普洱茶包她都没敢用,只是泡了最寻常的清茶,按着澜沛习惯的温度送上来。
她扫了眼格格至今未动一页的书卷,在心里默默叹了声气,放下茶盏的声响轻得几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