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该起了，”曲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今儿是腊八，小厨房的腊八粥已经熬上了，待会儿可得去娘娘跟前奉粥呢，可不能迟了。”

澜沛睁开眼睛时，还没从那个混乱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昨儿个看《几何原本》入了迷，点灯熬油到深夜才睡下，导致梦里都是各种数字和比值，甚至还有几何图形长着腿跑过去尖叫的诡异画面。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脑子还陷在数字围在一起单挑叫嚣放狠话的场景中。冷空气沿着被子缝隙钻进来，冻得澜沛猛地打了个激灵，数字八一边扇着数字三的巴掌并笑话它只长了一半脸，一边从她昏昏沉沉的梦境中华丽退场。

“格格？”

“嗯……”她蒙着头意思意思哼了一声表示自己醒了，又这样赖了好一会儿床，才磨磨蹭蹭地裹着被子爬起来洗漱更衣。

今儿天气其实不错，昨夜飘飘扬扬下了一宿大雪，檐角还挂着几根冰凌子。但景色再好，落到她眼里，这短短的几步路也成了天寒地冻下的煎熬。

正殿里，宜妃已经坐在了膳桌旁，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旗装，衬得气色也好，整个人神采奕奕。桌上一个青花大碗盛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旁边还摆着几碟小菜，都是配着粥吃的。海棠正在一旁布菜，见她进来便盛了碗粥递过去：“格格来了，娘娘一早就念叨着呢，说今儿这粥熬得好，就等着格格来尝这第一口呢。”

粥里糯米已经煮得开了花，红豆、莲子、桂圆、还有足足的桃仁和白葡萄，鼓鼓囊囊地卧在粥面上。正是那日她提过的喜好，宜妃果真记在了心上。澜沛舀了一勺，米粥绵稠，配着桃仁和白葡萄甜丝丝的，熨得肠胃都跟着暖了。

宜妃拿白瓷勺悠悠地搅了搅甜粥，笑着明知故问：“如何？可合你心意了吧？”

“娘娘宫里的东西，哪有不好的，”这种话澜沛已经说得炉火纯青，手到擒来，她从前其实最不屑这样的人，如今也渐渐享受到了嘴甜的好处，“这粥比奴婢从前在家里吃的还要好，尤其是这桃仁和白葡萄。往后腊八节，奴婢可都要赖在娘娘这儿讨口粥才是。”

“你倒滑头，一碗粥就把你收买了？”眼瞅着澜沛三两口就下去了半碗粥，宜妃招招手，示意海棠再给她添上些，“喜欢就多喝些，跟本宫客气什么。”

“娘娘最疼奴婢，奴婢才不跟娘娘客气呢。”

她说这话是真心的。入宫近一年，宫里谁不知宜妃娘娘身边最得宠的，不是掌事宫女海棠姑姑，而是那位身份特殊的格格。

宜妃每每都受不住这丫头的糖衣炮弹，不过她也有自个儿的绝招：“本宫若不疼你，有些人怕是头一个就不答应。”

澜沛当然听得出她意有所指的对象，面色微微一热，又开始装聋作哑地不作声了。宜妃也不揭穿她，两人就这么坐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喝着粥，偶尔说几句闲话，倒是一副极好的冬日晨景。

正说着，外头张起用尖细的嗓音在廊下通传，伴着熟悉的沉稳脚步声：“奴才给九爷请安。”

澜沛的手一顿，怎么又来了！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揣测这人频频到访的用意，但谁知道他真就这般风雨无阻啊！再这样下去，迟早翊坤宫门槛儿都要被他给踩扁了！

宜妃搁下粥碗，眼角余光扫过快缩进粥里的澜沛，对儿子笑得意味深长：“你倒是有心，今儿腊八，本宫原以为你要赶不及进宫里来了。既来了，便也坐下陪额娘用顿早膳，海棠，去给九爷也盛上一碗粥来。”

在这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正殿里，九爷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自己的来意合理化：“上回听额娘提起，说今年多添了几味新鲜干果。儿子府里厨子不如翊坤宫，便厚着脸皮来叨扰额娘，也跟着尝个鲜儿。”

话语间他也顾及到了正准备起身的澜沛，拦下了叫她免礼，澜沛刚直起来一半的膝盖就卡在了那儿不上不下。她琢磨了几息，确认这人不是随口客套，屁股便也顺理成章地坐回去了。海棠手脚麻利，早已奉上了同样一碗腊八粥，满满当当的干果，只是比起澜沛那碗多了些莲子，倒是同宜妃的口味颇为相近。

他执起瓷勺，细嚼慢咽了片刻才开口：“额娘这儿的粥，熬得比往年更多了些焦香的滋味。”

“你舌头倒灵，”宜妃今儿胃口也好，一碗粥下得很快，“这不前两日听澜沛说想多加些桃仁，便叫小厨房换了新的法子。这桃仁焙得刚好，吃着也不苦，不过你向来是不喜这东西的，用着可好？”

澜沛原本只是在闷头干饭，宜妃最后两句话像是触发了她什么底层逻辑。不喜欢桃仁？真是没品味！她在心里头横了那人一眼，又哼了两声，作对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掺着桃仁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