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柱觉着主子这事儿,多半是成了。
从前他送东西去,格格总是翻来覆去一句“劳烦公公替我谢过九爷”,一个字都不带多说的,看着恭敬得体,实际上连抓给他的赏钱也掌握极好。有一日他奉主子的令,又送来些他看不懂的西洋册子,格格虽面上不显,但他下次再来的时候,格格已经坐在美人榻上就着茶看上了。
何玉柱心里有数了,回去禀报的时候转了转脑子,补了一句“奴才瞧着,格格那儿的茶似乎不多了”。
于是两日后何玉柱又带着一小包茶叶登了延洪殿的门。
“何公公来了。”澜沛撂下书册,脸上的神色已经习以为常。
那一小包的普洱被呈上,何玉柱措辞极其妥当:“格格,这是前些日子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配着油腻的喝着正好,”他办事周全,自然不会叫人落下话柄,“娘娘不爱这一口,说是喝不惯。我们爷便说,左右搁着也是搁着,不如送来给格格尝尝鲜。”
澜沛接过来打开瞧了一眼,茶饼压得紧实,色泽乌润,确实不像市面上寻常能见的东西。她虽不是什么品茗大家,但见得多了,自然知道有多不易弄到:“辛苦公公跑这一趟。”
正好冬至以后天儿越来越冷,宫里的饮食也朝着补充热量的方向一骑绝尘,那些个肉菜吃着暖和不假,但肚子里油水太多,这普洱拿来解腻刚刚好。
何玉柱退下后,澜沛把茶叶顺手丢给曲莲,叫她去煮上一壶过来。曲莲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着个茶壶过来了,一股醇厚的茶香在屋内徐徐飘动,澜沛尝了一口,口感顺滑绵密,不涩不苦。她不爱喝热茶,但冬日里来上这么一杯普洱,确实暖得肠胃都舒展开了。
普洱茶只是个开头,何玉柱再登门时,带来的东西就愈发有讲究了。原先那种堆砌式的赏赐少了,取而代之的尽是些合她喜好的,澜沛不得不承认,那日那张琴的效果十分拔群,拔群到这位爷像是平地开了窍,知道该怎么送东西了。
从前那些赏赐她虽收下用了,实则不情不愿的,每每何玉柱来,她都恨不得闭门谢客。东西也总觉得那是皇子施舍的恩典,地位差距摆在那里,好像收了就得承人家的情。如今那琴摆在了延洪殿西次间最显眼的地方,她倒莫名地没那么抗拒了。
她从前躲着,一是怕露馅,二是不想跟九爷沾上太多干系,如今人家一早就知道她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躲也躲了这么些个日子,再装傻充愣未免太矫情。且那些个绵密的心思功夫,到底是一点渗进了她心里。
她开始不再频繁避开这个人,也不刻意掐着他请安的时辰找借口溜走。腊月里天寒地冻的,路上又不好走,九爷来翊坤宫请安的频率不减反增,外头人只说九爷孝顺,宜妃娘娘顶着这么个借口在前头当挡箭牌,反倒对澜沛越发好了。
这日九爷来的时候,澜沛正坐在宜妃下首绣帕子。她的女红是跟着额娘学的,原来觉得这活计累眼睛,后来做了几回,觉得这事儿还挺能静心,而且每次缝完的情绪价值给得十足,渐渐也就迷上了。她也不像别的姑娘绣些鸳鸯蝴蝶祥云的,宜妃第一次看见她绣的木鱼香囊差点没笑过去。澜沛自然理直气壮,说木鱼也是法器,绣在香囊上一样能祈福。
宜妃乐不可支,也由着她去了。后来澜沛隔三差五就绣些稀奇古怪的花样,歪脖子葫芦上的纹理像个布满皱纹的老人,好好的仙鹤吃得连腰身都胖没了,连鲤鱼都长了长长的胡须,澜沛还说这是鲤鱼跃龙门讨个喜气云云。
万幸今天她手里的花样中规中矩,不至于再加一人瞧上她的刺绣笑话。
“今儿来得倒早,外头冷不冷?”宜妃招呼着儿子坐下说话,她心里门儿清,笑得促狭,“这入了冬了,眼下又快到年节,你府里头忙,额娘知道你的孝心,也不必这么隔三差五地来请安。”
澜沛差点让茶水呛着。
九爷目不斜视地落座,像是没听懂话里的打趣,“额娘这儿的炭火足,比外头暖和多了。儿子府里近日花销大,省笔炭火账。”
这娘俩真是娘俩,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这辈子是拍马都追不上了。
宜妃嗤笑一声,也懒得点破儿子的心思,顺着话头说起了腊八的安排来。腊八本是腊祭的延续,后来佛教传入,就被定为了释迦牟尼成道的日子,因此在宫里,这个日子并非喝完腊八粥那么简单。敬神、供佛、喝粥都杂糅到一块,最终形成了个隆重的节日。
澜沛边听着边在心里头盘算,她记得年年腊八皇帝都会在西苑太液池校阅冰嬉,到时后妃、王公大臣都会受邀观看。她瞄了一眼宜妃,心想以这位娘娘去哪儿都要揣上她的习惯,这热闹她应该是凑定了。
正想着,宜妃问她对腊八粥里的干果有什么偏好,这大约是要翊坤宫小厨房给她开个单人小灶。澜沛在吃食上向来不亏待自己,大大方方地答了。
“奴婢从前在家时,喜欢在腊八粥里多搁些桃仁和白葡萄,”她想着核桃仁那焦香柔韧的口感,还有不同于寻常干果的木质清香,恨不能现在就到腊八当天,“额娘还嫌奴婢挑嘴,净挑些贵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