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的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

冬至前几日，刚下了几场薄雪，外头的天灰蒙蒙的，殿里烧着炭火，烘得整个殿里都暖乎乎的。澜沛捧着个精巧的小手炉陪着宜妃说话，刚好就说起了冬至的安排来。

“……皇上的意思是，冬至虽不如年节那般大操大办，该有的热闹规矩还是要有的，”宜妃记着她头一回在宫里过节，还贴心地关照了一句，“御膳房的馄饨是烧鸭冬笋馅儿的，年年如此。你要是吃不惯，去小厨房吩咐一声就是，不必拘着。”

澜沛笑着应了，心底的怅然却渐渐像浪潮般荡开。

……馄饨啊。

宫里冬至吃馄饨是打明朝传下来的规矩，冬至馄饨夏至面，取的是个混沌初开的意头。从前在董鄂府里，虽然没这么热闹，但这碗馄饨也是少不了的。

可她想的不是馄饨。

宜妃同海棠吩咐着冬至的节礼安排，声音细细密密的浮在耳朵周围飘着，像隔了层什么听不清楚。澜沛盯着手里的茶汤不知不觉出了神，水汽袅袅，思绪随着茶气不知落到哪儿去了。

她是个馋嘴的，从小花样就多，还干出过不少灵机一动的点子。比如什么苹果炒牛肉、果汁煮泡面……翻车也不少，最著名的一次还是自制果汁，结果忘了事先洗机器，果汁里没放糖反而混进了辣椒籽。每一样都踩在糟蹋食物的边上疯狂试探，虽然开发出美味的机会很少，但乐趣无穷。

穿越过来之后身份不同了，君子远庖厨，再加上澜沛每天的功课排得满满当当，便只有吃的份儿了。所幸除了最早的糖粥，她不怎么挑食，董鄂府做了什么一概不拒。唯有一次，就是第一年的冬至，她从晨起就满心盼着一盘猪肉饺子，端上来的却是一碗鸡脯豌豆的清汤馄饨。

她当时就愣了。

那天的午膳她吃得没滋没味的，连齐世说下午出去跑马，往常雀跃的小丫头也始终怏怏不乐。董鄂夫人看出她心思不对，问了几遍她才闷声闷气地说想吃虾仁馅儿的煮饽饽。

她只装着是小孩子贪吃，却没说这是现代刻在骨子里头的执念。

晚膳时分澜沛心情才好了许多。她本就不是那种陷在低落里自怨自艾的性子，好好的年节，没道理给自己添堵。想着要吃馄饨，还特意让玉竹问厨房多要了点醋，打算待会儿混着汤多吃上几个。

那盘装着十来个饺子的白瓷碟，就是这么摆在她跟前的。饺子皮薄得透出里面花花绿绿的馅料颜色，隔着那层晶莹的面皮，隐约能看到里头粉粉嫩嫩的虾仁轮廓。饺子包得秀气，褶皱分明，看着就有胃口。

董鄂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午膳的时候不是闹着要吃？左右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难得你爱吃，便叫厨房包了一小碟。尝尝，是你想要的味道吗？”

虾仁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小块，裹着猪肉末和冬笋丁，咸淡适中，入口又鲜又甜。澜沛吃着吃着，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温馨的现代二居室里，厨房炊烟里是母亲忙碌平常的身影。案板上撒着一层面粉，浑圆饱满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母亲一边用剩下的馅儿包太阳花盘，一边催她去洗手开饭。

“好吃。”她把头埋得很低，眼泪混着饺子的味道更咸了。

打这以后每逢冬至，家里兄弟都在吃馄饨，唯独澜沛跟前是一碟虾仁饺子，年年如此，从没落下过。头两年齐世还说不合规矩，见她吃得欢喜，慢慢地也习惯了，还会主动过问两句“澜儿的煮饽饽备上了没有”。

后来澜沛跟着额娘学看账管家，才知道虾这东西其实算是吃食上的稀罕物。旗人勋贵包括宫里的份例，鸡鸭猪羊都齐全，鱼虾却是不在其中的。京城不靠海，入冬后更是难寻，活虾运进来要耗上不少人力物力，折损的那些都要算在买家头上标成高价。就即便是有，多半也都是先紧着宫里来的。她年年吃的这么一口新鲜玩意儿，是董鄂夫人特意叫管事去外头高价采买的，有时甚至提前一两个月就去江南打听了。

那么一小碟的饺子，已经是额娘费了不少心思的心意了。

“……澜沛？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宜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奴婢失仪，还请娘娘恕罪，”澜沛顿了一顿，觉着这话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奴婢只是想起从前在家里，冬至这日总有样新鲜东西吃。”

宜妃来了兴趣，“什么东西？说来听听。”

“是煮饽饽，”她语气轻快，把想家的情绪藏得很好，“奴婢幼时贪嘴，有一年冬至犯了倔，非要闹着吃，晚间额娘真叫人包了一小碟。猪肉冬笋的馅儿，再加上颗虾仁，奴婢能吃十几个呢。”

宜妃一听就笑了，澜沛在她这里一直都稳重妥帖，头回听到她也有这样孩子气的旧事：“你额娘倒是疼你，虾在京里可不好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