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映入眼帘的是底座正中的完整羊首浮雕,她没看出来那四角是个什么,约摸着是特意做得卷曲的兽足模样。上方托着一个方形箱体,缠枝花叶和藤蔓雕饰蜿蜒其上,正中央嵌了一方玻璃画景窗,窗内一副简单的西洋人物景。
依着她的经验推断,这大抵是个音乐盒结构,启动发条机关说不定小人儿会伴着音乐跳舞什么的。
再往上看,四根缠花纹浮雕立柱支起一座欧式庭院,中间端坐着个鱼首喷水池,悬挂了透明玻璃水法柱模拟流水,两侧还有珐琅翠叶的金枝仿生树木。典型的欧式亭阁结构向上收束,最顶端雕着一个吹号的小天使。
她看得太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有个人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袖,眸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幽暗,倒映着她因入神而干净好奇的面容。
真漂亮啊……澜沛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钟表钟表,表盘呢?
她这才注意到,庭院周围设了几处小圆台,上方立着造型各异的小人。中间展臂的看着像在跳舞,又像是指挥,两侧的一男一女,她实在是分辨不出身份与姿态,但这三个小人各持一根手杖,脚下是三块清晰的罗马表盘,代表着时、分、秒。
钟表送上来前应该是已经上过发条的,最右侧那个小人转得飞快,杖尖在表盘数字上稳稳跳过,她仔细瞧了瞧另外两个,根据转动的速度判断出了时间。
下午三点……十五?她微微偏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表盘方向对齐。
“格格会认这钟上的时辰?”
那道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音色飘过来时,澜沛心里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冷水泼了个透心凉,登时从专注看表的状态重重砸回了翊坤宫森严的正殿中央。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探究的目光,不知何时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将她整个人都牢牢钉死在原地,无所遁形。
完了。
看得太入神,她完全忘记了旁边还坐着一个瘟神了。
大脑的齿轮在这一瞬间急速调动旋转,如果思考能够可视化,现在她应该顶着个现代螺旋桨,借着高速旋转的力飞出了银河系。
澜沛定了定神,声音像是飘在空中,硬生生让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回爷的话,奴婢……不太会认。”
不能说完全不会,她方才已经露了马脚,再说不会反倒惹人怀疑。但也不能交代得太清楚,她在宫里两个月,半真半假才是主子们最满意的答案,也是她目前最安全的一条路。
她交叠的手在宽大袖口的掩盖下,死死攥在一起,面上却拘谨得像是一位普通闺秀,受父母疼爱才幸得几分眼界认知:“从前在家里,阿玛曾为奴婢请过传教士,奴婢听其提过一嘴,西洋人似乎有法子用钟表看时辰。但奴婢愚钝,只记得那钟会转,旁的倒是忘了干净。”
澜沛不确定他会不会信,但此刻她只能祈祷,一位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在心里紧急信教,拜遍了各方神佛。
我都把阿玛搬出来背书了,你快信了吧!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手脚发凉,胸腔在拼命收缩,却被她强行把呼吸压在了一个看似正常的频率下。心脏在身体里跳来跳去,从胸腔蹦到嗓子眼,又坠下去撞击着她微屈的膝盖,连带着那里的肌肉都有些发软。
死腿,你撑住。
她开始觉着这位爷是不是天生就爱晾着人行礼啊?刚才也是晾了她一会儿,现在又装什么高深莫测的哑巴。
“原来如此,”那个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澜沛听不出他的语气态度,但那视线盯得她浑身发毛,“齐世大人一介武将,竟也对此感兴趣?”
他不信,或者说,并不全信。
澜沛听出这话里藏着的刺,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回爷的话,奴婢幼时顽劣,爱看些杂书。阿玛说,姑娘家不为考取功名,只当作是增长见识也就罢了。”
殿中气氛显然冷凝了不少,宜妃是何等人物,怎会瞧不出自己那别扭儿子又开始摆架子,连忙笑着接过话茬:“倒是难得,你阿玛这般疼爱于你,本宫以为你只懂些闺阁女子的本事呢。”
宜妃既开了口,九爷也不再深究,“齐世大人果然教女有方。”
话题总算轻轻揭过。
他又在翊坤宫坐了半盏茶,期间没再对澜沛表现出过多关注,看了看时辰便向宜妃告退。
“好孩子,今儿可是惊着你了,”宜妃慈爱地挽住澜沛的手,“老九那性子就是这样,虽然冷了些,话少了些,但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他向来喜好这些西洋物什,若是有人略懂一二,他总是耐不住多言几句,你多担待。”
澜沛笑得乖巧,自谦之辞用得极其到位妥帖:“娘娘折煞奴婢,奴婢这点微末见识,哪里称得上是略懂。是爷不计较奴婢班门弄斧,让娘娘和九爷见笑了。”
担待?我担待不了!一点都担待不了!
惊魂未定的澜沛在心里暗暗发誓,下回!下回指定不让他再抓着把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