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样真是标致,上次殿选远远看了一眼,近看倒是更添了几分颜色,”宜妃似乎看出了她的拘谨,笑容明显比刚才真了几分,“别紧张,本宫又不会吃了你。海棠——”她话音顿了一下,海棠机灵地搬过来一张绣墩。
“坐吧,不必拘束。”
不必拘束的澜沛坐下时,只敢沾了绣墩的一半。宜妃还拉着她的手,导致她浑身都拧着劲儿,还得恭恭敬敬谢恩:“谢娘娘。”
“方才听海棠说,已经带你去偏殿安置过了,如何?可还合心?”
“娘娘折煞奴婢,偏殿一切都好,娘娘费心了。”
宜妃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轻拍了拍她的手,“齐世虽是个武将,倒是把你教得知书达理的。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在储秀宫住了这些日子,怕是住不惯吧。”
是住不惯啊,但我敢说吗?澜沛感觉刚进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脸已经要笑僵了:“回娘娘的话,储秀宫人多热闹。至于平日……奴婢在家时阿玛管得严,不过是看书临帖,打发时间罢了。”
“本宫记得,上次储秀宫呈上的经书里也有你一份,”宜妃接过海棠奉上的茶盏,撇了撇茶沫,“这茶是月前皇上赏的,你也尝尝。”
果然!澜沛还在高兴终于不用和宜妃继续拉着手装没感觉的木头,就被砸下来的这句话印证了之前的猜想。
她双手从海棠处接过茶盏,端起浅嗅了一下,一股不同于寻常绿茶的花果香迎面而来。澜沛眼睛一亮,这好像……是碧螺春?!
打她穿越以来,实实在在学透了的东西,不是琴也不是骑射,是品茶。这东西在生活中太频繁了,频繁到就算不用心学,天天喝也能喝出门道来。而且前两年她才听阿玛说过,康熙帝南巡的时候赐名了一款新的御赐茶,但只说了大概。还是她自己联系后世的史料记载,才确认了这一名茶的诞生。
碧螺春的采茶时段刚好是春分前后,刚刚上贡给宫里,康熙转头就赏了宜妃。澜沛小口啜饮茶汤时,也被这甘甜香醇的口感惊艳到,太香了,又很清爽,甚至连最后的回甘都刚刚好。
她偷偷瞄了一眼宜妃,真切意识到,之前什么文献什么记载、什么道听途说,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清晰明了。
宜妃又同她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左不过还是些上位者表面上的闲话家常,才放了澜沛去休息:“你就尽管在翊坤宫住下,有什么事找海棠、或者福嬷嬷……本宫差点忘了,海棠,人挑好了吗?”
海棠在她身侧微微躬身,和宜妃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语,“回娘娘,都安排妥当了。”
宫里人就这么喜欢说话说一半吗?比“且听下回分解”还吊人胃口。澜沛又喝了口这价值千金的茶汤,在心里暗自腹诽。
等她终于熬过这段“婆媳初见”回了偏殿,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海棠又从门口踏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宫女服的小姑娘:“格格,这是曲莲,往后就由她贴身伺候格格了。”
“给格格请安,格格金安。”小姑娘行礼姿势标准,二话不说跪得干脆利落。
澜沛在董鄂府被玉竹伺候了七年,至今也没习惯这种说跪就跪的主子待遇。她想去扶曲莲又觉得在海棠面前太显眼,手脚别扭得不像自己的,声音还维持着应有的沉稳,“……起来吧。”
海棠退下后,澜沛紧绷的肩头稍稍松懈了几分,她刚想放松地瘫在美人榻上,瞥到恭谨侍立的小宫女时,该死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她有点受不了这种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沉默,但是又不知道能开口讲什么。毕竟从前在府里,都是玉竹像个小鸟似的围着她叽叽喳喳,从厨房有婆子今天拌了两句嘴,能说到外城新开张的绿豆糕有多好吃。
曲莲年纪不大,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手脚很轻,看着就是个稳重性子。她似乎看出新主子的不自在,极有眼色地斟了杯热茶,然后恭谨地端到澜沛面前:“格格,小心烫。”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澜沛尽量将语气保持在一个温和又不失主子威严的层次间,前者是因为她并不擅长使唤生人,后者是因为在宫里又不能显得太卑躬屈膝、低三下四。
“是,格格,奴婢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您唤奴婢一声就是了。”
曲莲前脚刚出了殿门,后脚澜沛就倒下了。
这美人榻比储秀宫的炕舒服太多了吧!
她没什么形象地躺在榻上,如今已过了立夏,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格,能听到偶尔一两声的虫鸣,夹杂着院子里,宫女太监来来去去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不像后世日限三万的游客,人挤人人踩人,这里安静、平和,又没什么人气儿。
她还是觉得翊坤宫很小,小到装下了许多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