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照常跟随在九爷身后去翊坤宫请安,他家主子平日除了经商,就爱琢磨些西洋玩意儿。何玉柱看不懂那弯弯绕绕的西洋字,不过他怀里抱着的西洋钟倒是有几分意思,这是九爷特意寻来孝敬宜妃供她赏玩的。西洋钟被端端正正地交给翊坤宫的大宫女海棠,何玉柱躬身准备退下时,九爷正端着茶盏坐在下首,听宜妃娘娘赏析秀女抄录的经书。
“老九,你瞧瞧,这批秀女里面倒不全是些庸脂俗粉,”宜妃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戴着指甲套的手示意福嬷嬷,那一沓装订好的纸张被呈到九爷面前,“这字看着倒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额娘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他对秀女不秀女的没兴趣,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看两页账本,宜妃让他看,意思意思翻翻就差不多了。以康熙对皇子们的培养,女人们写的字压根入不了他的眼。
大多都是常见的馆阁体和董字,还有那么几张娟秀的簪花小楷,他面无表情地翻了几张很快就失了兴趣,正要将那一沓纸还给宜妃,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微一顿。
那是一手极其挺拔清隽的柳体字,笔法清刚雅正,力道遒劲,筋骨峭拔,将柳体字“中宫收紧,四维开张”的精髓掌握得极其标准到位,只从这幅字,便能窥见其劲竹迎风般坚韧的品性,和几分跃然纸上的英气。
宜妃注意到儿子的神色,端起茶盏掩去了唇边意味深长的笑,福嬷嬷是侍奉她多年的老人,自是心领神会,轻声开口:“奴才记得,这应是齐世大人家格格的字。娘娘方才也说,这一手是秀女里独一份的风骨清爽呢。”
又是那位董鄂氏?娘娘倒是真中意她。何玉柱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退至殿外。
又过了几日,何玉柱在书房正伺候主子笔墨,姚子孝送进来一摞典籍:“爷,这是宫里新校对的本子,万岁爷让送到各位爷府上的。”
何玉柱研墨的手都没停,这类御赐或者下发的书籍,多半是让府中书吏略翻一翻便归档了事。他眼角余光瞥见主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信手拿起最上面一册。
书页间是工整的满文词条,空白处朱笔的校勘一丝不苟,字迹工整清晰,对一处满文词条释义的补充十分精准,可见其功底深厚,见解亦是有独到之处。那一手字笔锋如刀,与前几日在翊坤宫所见的柳体一般无二。
九爷目光微微一凝,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行朱批,“这校书的人,倒是有点意思。是哪一房送来的?”
姚子孝忙躬身回话:“回爷的话,是直接从内务府取来的,不过奴才听闻,几位娘娘曾让秀女们帮着初校过。”
秀女。
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书房内的气氛沉了下来,何玉柱磨墨的手停住了,他悄悄躬身退到了书案一侧,垂着眸不敢打量主子脸色。
他七八岁时被宜妃娘娘挑中,打小就陪在九爷身边,自认为是最了解主子的人。但此刻,连他都摸不清这位爷在想什么。
姚子孝在一旁丢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被他不着痕迹地摇头止住。
“何玉柱。”九爷忽然开口,视线仍然落在书页上。
“奴才在。”
“去查查,”他轻轻合上书页,语气依旧古井无波,像是在吩咐最寻常不过的差事,“这批次送出来的书,经了谁的手,又是怎么个章程。”
“嗻。”
何玉柱利落地打了一个千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九爷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道光透过窗缝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这一次,或许额娘的眼光,倒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