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花匠捣鼓花草一个多小时,差不多到约定的时间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也没多打理,就这么出了门。
地方定在了途兰酒店。
凌家旗下的这家酒店是杭城老牌五星,门廊高阔,金碧辉煌,侍应生穿着熨帖的制服替他拉开门,微微欠身,标准的微笑,态度恭敬。
沈珀径直走进大堂。
大堂挑高很高,吊灯从穹顶垂落下来,光线被水晶切割成细碎温润的光点,铺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
前台后方有一面巨大的深灰色墙面,上面用嵌铜工艺刻着一个凌字,字体偏瘦,收笔利落。
那是凌叔叔亲笔写的。说这位老凌总张扬吧,他很少出面,说他低调吧,又在酒店正对大门放一个这么大的自己写的字。
只能说是稍许自恋吧。
杭城凌家的事几乎是八卦圈的热门话题,要聊起来三天三夜说不完,跟看狗血霸总小说似的。
凌从冬这个人在建材行业里站了三十多年,水泥,钢材,他的公司几乎通吃杭城地区的建筑供应链,业内提起他名字没人不认得。
但他被人记住的原因不完全是生意。
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孩子的母亲各不相同。
第一任妻子就是凌誉满的母亲,凌从冬起家的时候结的婚,后来离了,原因据说是性格不合。第二任妻子生了老三,没有在公开场合出现过,据说现在还在念高中,成天玩乐,喜欢赛车,是个典型的纨绔。
而在老三出生后不久,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找到了凌家,说是凌从冬的骨肉。那个孩子就是凌家老二,凌从冬最疼爱的那个。
那个老二后来被母亲带走了,凌从冬派人去找,最后只找回了那个女人的尸体,孩子却不知所踪。凌从冬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持续地找……
沈珀对这些事知道得不多也不深,一是因为他不感兴趣,二是沈凌两家交好。
无奈人在杭城,想完全不知道凌家的事几乎不可能。
电梯到了楼层,他走出去,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服务员替他推开门,包间里灯光柔和,一张圆桌不大不小,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城市晚霞景色,落地窗倒映着室内的人和光。
凌誉满早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依旧是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姿态倒是松弛,臂膀搭在椅背上。
他旁边的男人,穿着米白的卫衣黑色运动裤,十分随性,像是夜跑被临时抓过来的,头发长了一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满脸写着——我是被迫的,我不想待在这里。
顾赭看到他进来,抬起嘴角,紧绷的脸终于变得柔和。
沈珀冲他招了招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刚落座,凌誉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这回高兴了吗?”
语气不重,带着一点懒散的尾音。
沈珀斜了他一眼,下意识转头看了看顾赭。顾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嘴角绷紧,朝着凌誉满的方向十分潦草点了一下头,连眼睛都没转过去。
沈珀眉头动了动,按捺心中疑虑,朝顾赭说:“好久不见。”
顾赭看他:“嗯,我…”
低素质老人出言打断:“沈少,你就穿成这样?”
沈珀:“你装你的逼,管我干什么。”
凌誉满:“……”
他胸口窜起来一股气,噎了半天,把菜单推过去:“先点菜吧。”
沈珀接过来,低头翻菜单,余光扫过身旁的两个人。顾赭坐的位置离凌誉满很近,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中间似乎隔着厚厚的屏障。
氛围有点怪怪的。
顾赭主动转过头来跟他聊天,脖子如同钢铁一般坚定地一丝一毫不往那边偏移。
俩人开开心心地凑头,聊聊回来的这几天,学校那边怎么样……他们聊了不到五分钟,凌誉满忍不了了,忽然开口:“小顾,你去我车里拿一下那个黑色文件夹,在后座。”
“……”顾赭看了他一眼,叹气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门合拢之后,包间里安静下来。
凌誉满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在看消息。
沈珀靠回椅背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凌誉满身上,开口:“你一直这么使唤他?”
凌誉满抬眼:“使唤?我可没有,哪里舍得。”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他自己的事我从来不插手,生活上的一些小事让他帮忙跑跑腿,也没什么问题吧。”
沈珀呵呵两声,使唤人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凌誉满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在姜云赫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后,唇角一勾,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抬头看向沈珀。
他正身端坐,眼底愈深,像一片阴影缓缓向沈珀覆盖过来:“有些事,我以为你早该看出来了。”
沈珀皱眉:“什么?”
凌誉满:“姜云赫在你身边也好几年了,我以为你多少对这方面懂一点。”
沈珀的呼吸顿了一下,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像一只觉察到环境变化的动物,变得警惕。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你到底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凌誉满看着他,失笑:“同性恋啊。”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来消化这句话在当下的语境里是什么意思。
姜云赫在你身边。
这方面你应该懂一点。
哪里舍得使唤他。
他看向凌誉满,目光里有些不确定。